第53章 首发晋江文学城
“哟,叙哥,你这是要重回校园?”
脱下外套,于桑一眼就看见了江叙穿在里面亮橙色卫衣,“这不像你风格啊。”
江叙瞥了沈方煜一眼,后者转过身来对于桑道:“好看吗?”
“好看。”于桑下意识接了话,说完才发现问他人是沈方煜,他一脸见了鬼似表情看向沈方煜,又把探寻眼神落回江叙脸上。
“江老师!”邵乐在门口叫他。
江叙冲邵乐点点头,赶在于桑脑袋里冒出问号前走出了办公室,留下一头雾水于桑拍了拍脑门,自言自语道:“应该是幻听了吧。”
“什么事?”江叙问邵乐。
邵乐把一沓文件递给江叙,“今早从下级医院转过来病人,怀疑是原发单侧卵巢癌。”
“有转移吗?”江叙看了眼B超检查单。
“在之前医院排过转移灶,暂时没发现。”邵乐问:“我们要再排一遍吗?”
江叙没回答他,先快速翻了一遍病例,而后略蹙眉道:“患者只有十七岁?”
年纪太小了。
江叙又拿起CT片子,对着光看了看,半晌,他把CT片子放回袋子里,又一页一页翻了翻之前检查结果。
“就这些?”他问邵乐。
“患者给只有这些,”邵乐说:“我看了差不多该做检查都有,B超显示囊性病变,CT增强回声区,确实像恶性肿瘤。”
江叙把B超单子拿给邵乐看,“你觉不觉得边界轮廓太清晰了,囊肿壁血流很丰富。”
“啊?”
江叙对邵乐道:“问问病人有没有消化道症状,给她开加急胃镜和结肠镜检查,再做一遍B超,让医生着重看一下没肿块那边卵巢。”
“江老师……”邵乐听出了他言外之意,“你是怀疑他们误诊?”
江叙有些沉默,他看了一眼邵乐,把文件资料递回给她,“只是排除一下,希望是我想多了,患者来了吗,我去看看。”
“来了。”邵乐把资料都收了起来,准备带他去病房。
“江叙!”一个熟悉女声打断了两人脚步。
江叙闻声抬眼望过去,发现叫他是颜华,她今天换了一身浅灰色风衣,身边站着个染着绿毛贴了满胳膊纹身贴,只穿了件潮牌无袖背心姑娘。
挺个性。
颜华拽着小姑娘走到江叙面前,她见邵乐跟在江叙身边,两人像是有工作模样,于是问了句:“在忙?”
“去看个病人。”江叙说:“什么事?”
“协会一个病人,”颜华指了指身边女孩,“沈方煜在吗,你要是忙,我找他也一样。”
他们参加那个女性权益保护协会里,有很多需要帮助人都是生了病人,妇产科这种患者全是女性科室更是常常涉及到。
以前颜华也经常带病人过来,不过打扮这么特立独行还是头一位。
“他刚刚在,”江叙看了眼女孩胳膊上纹身贴都挡不住鸡皮疙瘩:“你先带她去办公室吧,外面冷。要是找不到沈方煜,我一会儿就回来。”
“行。”
眼见着江叙和邵乐走远,颜华拍了拍身边女孩肩,“走。”
女孩没动,跟被钉在原地似不肯挪步,颜华叹了口气,牵起她手,小姑娘这才动了。
“多大人了,走路还非要牵着。”
绿头发姑娘偏开脸,显然不打算就这个问题回答颜华。
敲开办公室门,沈方煜正好站起来接咖啡,看见她来,沈方煜意外道:“颜华?”他顺口夸道:“你这件衣服挺漂亮。”
说完,他目光落到颜华牵着女孩头顶,欣赏了半秒那头饱和度极高,绿如同青青野草头发,点了点下巴,问道:“你妹妹?”
“谢谢,”颜华笑了笑,指着沈方煜对小姑娘介绍,“这是沈医生,也是协会成员。”
小姑娘闻言掀了掀眼皮,极其敷衍地给沈方煜分了半个眼神,刻意夸张眼线显得格外夺人眼球。
“你这纹身贴多少钱一张?”沈方煜望着她胳膊上小猪佩奇说:“还挺特别。”
“谁告诉你是纹身贴,”小姑娘下巴抬得老高,就差拿鼻孔看人了,“我找人纹。”
沈方煜看了看颜华风衣,又看了看小姑娘玫红色背心,“穿这么少不冷?”
“我刚也说要带她去买衣服,她说什么都不肯,非要穿这个,”颜华看起来对她没礼貌也有些无奈,不过她语气显得略有些焦急,“先别说这些了。”
她解释道:“这小丫头叫任瀚,是自己联系我们协会,说她宫外孕,又没人管她,我虽然没学过医,也知道这个病很吓人,闹不好还会死人,我赶紧就带她过来找你了。”
虽然协会一直在进行宣传,但毕竟财力有限,大部分接受帮助人在被帮助前,都很少在网络上搜索相关讯息,也不知道协会存在,这个女孩显然是个很新潮姑娘,知道自己在在网上寻求帮助。
而且奇怪是,当颜华和任瀚见面后,她说什么都不肯去医院,一直尾巴似跟着颜华,让颜华陪她吃饭陪她玩游戏,走路还得牵着她。
颜华知道宫外孕不是闹着玩,不得不冷下脸来威胁任瀚,要是她不去医院颜华就不管她了,任瀚才一副视死如归模样,不情不愿地跟着颜华来了医院。
“宫外孕?”沈方煜蹙了眉,看了一眼正在吹自己额前刘海女孩,任瀚见他望过来,翻了个老大白眼,不耐烦道:“看什么看?”
沈方煜:“……”
眼前姑娘神采飞扬趾高气昂,就是牙齿时不时打打寒战,冻感冒倒是有可能……宫外孕?
别说宫外孕了,沈方煜怀疑她甚至能去跑个一千五百米。
“做过检查吗?”
任瀚说:“不告诉你。”
“任瀚脾气不太好。”颜华欲言又止,“她年纪还小,才十七岁,你别跟她计较。”她解释道:“应该没做过检查。”
“做个阴/道B超吧。”沈方煜放下咖啡,轻飘飘道:“不用去门诊挂号了,我带你去急诊。”
“等等——”任瀚突然拽住颜华袖口,躲在她身后,“阴/道B超……是什么?”她单是听这个名词就觉得有点疼,“不会要把检查仪器伸进去吧。”
“是,但准确性高,有过性生活一般推荐阴超。”
任瀚嘴唇冻得发抖,讨价还价道:“不能做腹部B超吗?”
沈方煜拿一次性杯子给她接了杯热水,任瀚接过去捧在手心,谨慎地看着他。
“腹部B超需要喝水憋尿,膀胱充盈之后才看得清,”沈方煜一本正经地吓唬她:“你现在随时都有可能输卵管破裂,情况很危急,我们不能用你生命冒险。”
“我也没那么危急……”
“宫外孕还不危急,那什么危急?”沈方煜作势起身。
色厉内荏任瀚怂了,连连摇头,“我怕疼,我不能做。”
“我会跟B超医生说让她小心一点。”
任瀚一着急口不择言道:“我不想做,我没有性生活!”
沈方煜挑了挑眉,“那你怎么怀孕?”
“……”任瀚眼巴巴地看了一眼颜华,又望向沈方煜,最后一咬牙道:“我……我说错了,行,我做,我做还不行吗?”她从颜华背后站出来,一脸英勇就义神色。
沈方煜和颜华对视了一眼,显然颜华也琢磨出不对味儿来了。
“那走吧。”沈方煜一锤定音,走在最前面。
颜华配合地拉着任瀚跟上,任瀚还在扯她袖口,“真要做那种检查吗,我不想做,我看别人做检查都是腹部。”
“沈医生是专家,你要相信他,”颜华气定神闲地安慰道。
直到到了检查床前,任瀚心如死灰地躺上去,眼睛一闭,咬紧了牙关。
检查室女医生和沈方煜对视了一眼,明白了他意思,“把衣服掀起来一点。”她对任瀚说。
感觉到衣料摩挲,腹部被袒露在空气中,骤然一凉,任瀚整个人抖若筛糠,一点儿之前戾气也没有了,蹭花眼线看着还有点可怜巴巴。
然后保暖过耦合剂落在了她腹部,她猛地睁眼,看见急诊影像学检查医师把B超探头放在她腹部滚动,而沈方煜正在看屏幕中画面。
“你骗我!”任瀚生气地坐起来,情绪显然很激动。
沈方煜望着屏幕眼神却有些凝滞。
“躺回去。”他说。
“我不检查了!”任瀚气愤地站起来,气鼓鼓地瞪着沈方煜,“我没怀孕行了吧,我骗你们,我就是想找个人关心我!你们都不想理我!”
沈方煜闻言偏过头,望着她半晌,又说了一句,“躺回去。”
任瀚还想再说点什么,被他眼神震住了,那个神色明明也没有多威严,却莫名让她有点怵,最终任瀚还是一跺脚躺了回去。
沈方煜隔空点了点她腹部一个位置,对检查医师说:“再看一遍这里。”
刚刚因为任瀚起身而一闪而过视野,此时被固定在B超检查仪里,沈方煜目光在模糊黑白图像上定格了一会儿,和影像学检查医师对视了一眼。
沈方煜原本是想吓一吓任瀚,让她记住教训以后不要再装病了,没想到还真让他检查出点毛病来。
任瀚腹部如他所料并没有孕囊存在,但她子宫里有一个肌瘤。
子宫肌瘤是一种发病率很高良性肿瘤,常见于生育年龄女性,不算什么大病,不过任瀚这个肌瘤有点大,最好还是动个手术。
“平时月/经出血量大吗?”沈方煜问,“持续时间长吗?”
任瀚见他这样说,神色有些慌,“我……”她咬了咬下唇,难以置信道:“真生病了?”
“你先回答我。”
任瀚迟疑片刻,点点头。
“查个血吧,”沈方煜说:“要是有继发贫血,建议手术切除。”
“手术?”任瀚猛地从检查床上跳下来,万万没想到自己装病装出了真病,“怎么可能?我特别健康,怎么可能要动手术?”
“沈医生!”她这会儿想起来懂礼貌了,神情慌张道:“我会死吗,很严重吗?”
颜华让她一惊一乍也闹得神色有些紧张,“真这么严重?”她问沈方煜。
三人走回妇产科办公室,沈方煜把检查单递给颜华:“先带她去查血。”
这次任瀚也不拧巴了,之前是颜华拽着她,现在是她拽着颜华,她直接抢过了检查单,忙不迭地往外跑,显然是真有点害怕。
几乎是两人前脚刚走,江叙后脚就回来了,他看见沈方煜在办公室,问了一句,“颜华来了你看见了吗?”
“装病,”沈方煜说:“结果查出来子宫肌瘤,还不小。”
江叙点点头,“小手术。”
见他眉心蹙着,沈方煜问,“怎么了?”
江叙摇了摇头,想起刚刚看见女孩。
转院过来那个姑娘叫任渺,面色苍白,眼窝很深,说话时候温声细语,很有礼貌,大大眼睛像芭比娃娃似,是个很讨人喜欢姑娘。
可是她命运并不像芭比公主那样幸运。
她也才十七岁。
有人十七岁在装病,也有人十七岁在和绝症抗争。
晚上九点,江叙坐在办公桌前,沈方煜走过来在他耳边打了个响指,“回家?”
江叙“嗯”了一声,人没动。
沈方煜顺着他目光望过去,桌上摆着几张检查单。
小姑娘另一侧卵巢上也查出了疑似肿瘤,同时胃部也有肿块。
下级医院确出现了误诊,任渺病应该不是原发卵巢癌,而极有可能是转移卵巢癌,卵巢肿瘤更像是转移灶,而真正原发病灶大概率是位于胃部肿瘤。
这种原发胃肠道,转移至卵巢肿瘤,临床上也称为库肯勃瘤,非常罕见。
卵巢转移癌和卵巢原发癌完全是两个概念,这意味着小姑娘肿瘤发生了远处转移,也意味着她分期直接从一期二期跃升至了预后最差四期,通俗上,也被人称为癌症晚期。
“发现得太迟了。”沈方煜评价道。
江叙摇了摇头,“我想试试。”
“你先回去,”他看了沈方煜一眼,把那些检查报告拢到一起转身往楼上走,沈方煜在身后一把拽住他,“胃肠外科在九楼,你要爬楼梯上去?”
江叙扫了他一眼,没去问沈方煜怎么猜出来他打算去胃肠外科。
虽然有时候江叙不得不承认,沈方煜和他之间这种心有灵犀与默契,真常常会让他心里生出一种非常微妙感受。
就好像他很懂他一样。
他退回来转身去乘电梯,数字一点一点攀升,江叙沉默着走进九楼胃肠外科办公室,沈方煜没跟进去,守在门外等他。
“安师兄。”江叙进门时候,安维果然还没走。
当初在胃肠外科轮转时候,安维是江叙带教学长,这些年两人私交一直不错,安维和江叙是一脉相承勤奋,这会儿还在加班。
“江叙?”安维看到他有些意外,“你怎么来了?”
江叙没跟安维太多寒暄,他把任渺检查报告递给安维,“我想给她动手术。”
医学分科细,他最精通擅长只有妇产科那一块,也就是转移瘤切除,但库肯勃瘤预后与原发灶切除息息相关,江叙希望安维能和他一起完成这台手术,做胃癌原发灶切除。
安维把检查报告看了一遍,静默良久,他将报告推回给江叙,拒绝之意很明显。
“安师兄……”江叙说:“她原发灶不严重,可以动手术。”
“可是卵巢双侧转移了江叙,还有腹水,”安维叹了一口气:“我能切干净原发灶,你能切得干净转移灶吗?库肯勃瘤预后有多差你不是不知道,你残留病灶切不到一厘米以下就是个定时炸弹,就算切到一厘米以下了,”他摇了摇头,“也是赌命。”
“对不起江叙,”他说:“你还是找别人吧,我不想给自己惹麻烦。”
江叙知道安维顾虑,他抿了抿唇,对安维道:“我和患者谈过了,家属也很配合,都希望能手术。”
不做手术只有等死,按任渺现在情况,她大概率活不过三个月,手术是为她延长生命最后尝试。
“江叙,我看你还是吃亏不够多,”安维叹了口气,苦口婆心道:“多少患者家属都是术前一副样子术后一副样子,这么年轻小姑娘,你觉得她家人能接受人死在你手里吗?”
“这个病进展快,到时候人小姑娘一天天病情恶化,你知道癌症进展是先慢后快,家属可不会这么觉得,只会说眼瞅着有好转人到了你手里就治不活了,还一天天越来越严重。”
“要我说你一开始就不该接,也不该给患者家属希望,你给了希望万一没救活,”安维说:“到时候人没了,你就等着天天收花圈吧。”
他指了指办公室角落一把丧仪用白色塑料花,对江叙道:“看见没,”他点了点江叙坐着空桌,“今早你座位上这位收到,还有一封带血威胁信,也不知道是颜料还是真血,吓得他说什么都不来上班了,扣工资都要跟主任请假。”
安维说:“要是别病也就算了,你这个病例,送到哪儿被拒收都不奇怪。”
“安师兄,我两年前做那例库肯勃瘤到现在都活着。”江叙反驳道:“是有希望。”
“你也就那一例,”安维说:“患者情况千差万别,我们看是统计学概率,就她这个情况,就算医生直接说做不了、不愿意做手术,监管部门也挑不出错来,我是为你好才劝你一句,让她转院吧。”
“济华已经是全国顶尖医院了,要是济华不收她,谁还会收?”
安维瞥了他一眼,“你也知道别人不会收。”
“她才十七岁,”江叙说:“正是免疫力和身体素质最好时候,要是运气好,说不定不会复发,”他按着眉心,“她还那么年轻。”
“哪儿那么多好运气?”安维说:“她要是真运气好就不会得这个病了。”
“安师兄,你只负责切原发灶,”江叙深吸一口气,“这个患者后续有任何问题,都由我一个人来负责,包括跟患者家属沟通问题。”
他向安维保证道:“我会跟患者说清楚如果对治疗结果有意见就来找我,一定不会影响你。”
“安师兄,”他看着安维,“我必须得试一试。”
“我要是不答应呢?”
“胃肠外科这么多医生,你不答应我再找别人。”
安维看了他一眼,“你去找别人他们也不会答应。”
江叙眼神很坚定,“总是要争取一次。”
安维望着他神情叹了口气,很久都没有搭话,江叙不催也不起身告辞,就坐在他旁边等着他思考。
良久,他才道:“以前轮转时候,侯主任就说你这人特别犟,我当时觉得也还好,就是偶尔喜欢较真,现在才知道,他老人家眼睛真是毒。”
他突然站起来,弯腰在那堆患者送白色塑料花里挑挑拣拣,捡起了一支,“手术我可以做,但我跟你说好,如果家属日后真跟医院闹事,我不会帮你。”
“谢谢师兄!”
“江叙,”安维说:“我还是劝你再想想。”
他把塑料花递到江叙手里,“今天收到这花儿,我们都瘆得慌,本来打算把花扔了,侯主任没准,做主让科室一人分了一支,让我们时时刻刻提醒自己保持警惕,记得救人重要,但也没什么比自个儿更重要,我看你也拿一支吧。”
江叙低头看了一眼那朵坟头花。
“……倒也不必。”
“拿着。”安维强行塞进他兜里,“不然我反悔了。”
江叙知道安维是一片好意,也没再推拒,安维见他把花收下了,忙不迭就把他往外赶,“行了走吧走吧,”他捂着心口说:“哎,看着你就想起我又干糊涂事了。”
江叙让他推出来,无奈地摇了摇头,刚替安维关上门,衣料突然一动,兜里花让人给抽走了,江叙抬眼看过去,见沈方煜靠在门边,意外道:“你没走?”
他和安维谈了半天,这外面连个椅子都没有,只能站着。
“嗯,我怕他欺负你。”沈方煜三两下把手里花折断了,丢进垃圾桶里,“插在坟头花也到处送,不嫌晦气。”
“你干什么?”江叙不赞同道。
“不许你收别人送花,”沈方煜说:“你喜欢花我再给你订一束玫瑰花,这次买黄,行吗?”
江叙明白沈方煜是知道他心情不好才开始满嘴跑火车,想逗他开心,神色稍霁道:“安师兄已经答应了。”
“他当然会答应,”沈方煜看了江叙一眼,带着几分调侃口吻揶揄道:“谁能拒绝你呢。”
江叙靠着走廊,下意识出声:“啊?”
沈方煜勾了勾嘴角,“没,只是觉得江医生特别帅,特别有爱心。”他双手搭上江叙肩说:“不过要是能把爱心分给我一点就更好了。”
“我爱心只给患者,”江叙一本正经地回答他:“我还是希望你不要生病。”
“反正这辈子是没希望当你患者了。”沈方煜笑道:“不过你是我患者啊。”他顿了顿,又补上一句,“最特别患者。”
“嘁。”
江叙闻言笑着偏开头,半晌,又重新看向沈方煜。
从济华走廊上能看到外面天空上闪烁星子,三三两两地落在沈方煜身后,当江叙望着他时候,那些星星就会落到江叙眼睛里。
于是他眼里光也像星星那样,有些微妙闪烁:“我调休日子定下来了,”他邀请道:“下周……跟我回家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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脱下外套,于桑一眼就看见了江叙穿在里面亮橙色卫衣,“这不像你风格啊。”
江叙瞥了沈方煜一眼,后者转过身来对于桑道:“好看吗?”
“好看。”于桑下意识接了话,说完才发现问他人是沈方煜,他一脸见了鬼似表情看向沈方煜,又把探寻眼神落回江叙脸上。
“江老师!”邵乐在门口叫他。
江叙冲邵乐点点头,赶在于桑脑袋里冒出问号前走出了办公室,留下一头雾水于桑拍了拍脑门,自言自语道:“应该是幻听了吧。”
“什么事?”江叙问邵乐。
邵乐把一沓文件递给江叙,“今早从下级医院转过来病人,怀疑是原发单侧卵巢癌。”
“有转移吗?”江叙看了眼B超检查单。
“在之前医院排过转移灶,暂时没发现。”邵乐问:“我们要再排一遍吗?”
江叙没回答他,先快速翻了一遍病例,而后略蹙眉道:“患者只有十七岁?”
年纪太小了。
江叙又拿起CT片子,对着光看了看,半晌,他把CT片子放回袋子里,又一页一页翻了翻之前检查结果。
“就这些?”他问邵乐。
“患者给只有这些,”邵乐说:“我看了差不多该做检查都有,B超显示囊性病变,CT增强回声区,确实像恶性肿瘤。”
江叙把B超单子拿给邵乐看,“你觉不觉得边界轮廓太清晰了,囊肿壁血流很丰富。”
“啊?”
江叙对邵乐道:“问问病人有没有消化道症状,给她开加急胃镜和结肠镜检查,再做一遍B超,让医生着重看一下没肿块那边卵巢。”
“江老师……”邵乐听出了他言外之意,“你是怀疑他们误诊?”
江叙有些沉默,他看了一眼邵乐,把文件资料递回给她,“只是排除一下,希望是我想多了,患者来了吗,我去看看。”
“来了。”邵乐把资料都收了起来,准备带他去病房。
“江叙!”一个熟悉女声打断了两人脚步。
江叙闻声抬眼望过去,发现叫他是颜华,她今天换了一身浅灰色风衣,身边站着个染着绿毛贴了满胳膊纹身贴,只穿了件潮牌无袖背心姑娘。
挺个性。
颜华拽着小姑娘走到江叙面前,她见邵乐跟在江叙身边,两人像是有工作模样,于是问了句:“在忙?”
“去看个病人。”江叙说:“什么事?”
“协会一个病人,”颜华指了指身边女孩,“沈方煜在吗,你要是忙,我找他也一样。”
他们参加那个女性权益保护协会里,有很多需要帮助人都是生了病人,妇产科这种患者全是女性科室更是常常涉及到。
以前颜华也经常带病人过来,不过打扮这么特立独行还是头一位。
“他刚刚在,”江叙看了眼女孩胳膊上纹身贴都挡不住鸡皮疙瘩:“你先带她去办公室吧,外面冷。要是找不到沈方煜,我一会儿就回来。”
“行。”
眼见着江叙和邵乐走远,颜华拍了拍身边女孩肩,“走。”
女孩没动,跟被钉在原地似不肯挪步,颜华叹了口气,牵起她手,小姑娘这才动了。
“多大人了,走路还非要牵着。”
绿头发姑娘偏开脸,显然不打算就这个问题回答颜华。
敲开办公室门,沈方煜正好站起来接咖啡,看见她来,沈方煜意外道:“颜华?”他顺口夸道:“你这件衣服挺漂亮。”
说完,他目光落到颜华牵着女孩头顶,欣赏了半秒那头饱和度极高,绿如同青青野草头发,点了点下巴,问道:“你妹妹?”
“谢谢,”颜华笑了笑,指着沈方煜对小姑娘介绍,“这是沈医生,也是协会成员。”
小姑娘闻言掀了掀眼皮,极其敷衍地给沈方煜分了半个眼神,刻意夸张眼线显得格外夺人眼球。
“你这纹身贴多少钱一张?”沈方煜望着她胳膊上小猪佩奇说:“还挺特别。”
“谁告诉你是纹身贴,”小姑娘下巴抬得老高,就差拿鼻孔看人了,“我找人纹。”
沈方煜看了看颜华风衣,又看了看小姑娘玫红色背心,“穿这么少不冷?”
“我刚也说要带她去买衣服,她说什么都不肯,非要穿这个,”颜华看起来对她没礼貌也有些无奈,不过她语气显得略有些焦急,“先别说这些了。”
她解释道:“这小丫头叫任瀚,是自己联系我们协会,说她宫外孕,又没人管她,我虽然没学过医,也知道这个病很吓人,闹不好还会死人,我赶紧就带她过来找你了。”
虽然协会一直在进行宣传,但毕竟财力有限,大部分接受帮助人在被帮助前,都很少在网络上搜索相关讯息,也不知道协会存在,这个女孩显然是个很新潮姑娘,知道自己在在网上寻求帮助。
而且奇怪是,当颜华和任瀚见面后,她说什么都不肯去医院,一直尾巴似跟着颜华,让颜华陪她吃饭陪她玩游戏,走路还得牵着她。
颜华知道宫外孕不是闹着玩,不得不冷下脸来威胁任瀚,要是她不去医院颜华就不管她了,任瀚才一副视死如归模样,不情不愿地跟着颜华来了医院。
“宫外孕?”沈方煜蹙了眉,看了一眼正在吹自己额前刘海女孩,任瀚见他望过来,翻了个老大白眼,不耐烦道:“看什么看?”
沈方煜:“……”
眼前姑娘神采飞扬趾高气昂,就是牙齿时不时打打寒战,冻感冒倒是有可能……宫外孕?
别说宫外孕了,沈方煜怀疑她甚至能去跑个一千五百米。
“做过检查吗?”
任瀚说:“不告诉你。”
“任瀚脾气不太好。”颜华欲言又止,“她年纪还小,才十七岁,你别跟她计较。”她解释道:“应该没做过检查。”
“做个阴/道B超吧。”沈方煜放下咖啡,轻飘飘道:“不用去门诊挂号了,我带你去急诊。”
“等等——”任瀚突然拽住颜华袖口,躲在她身后,“阴/道B超……是什么?”她单是听这个名词就觉得有点疼,“不会要把检查仪器伸进去吧。”
“是,但准确性高,有过性生活一般推荐阴超。”
任瀚嘴唇冻得发抖,讨价还价道:“不能做腹部B超吗?”
沈方煜拿一次性杯子给她接了杯热水,任瀚接过去捧在手心,谨慎地看着他。
“腹部B超需要喝水憋尿,膀胱充盈之后才看得清,”沈方煜一本正经地吓唬她:“你现在随时都有可能输卵管破裂,情况很危急,我们不能用你生命冒险。”
“我也没那么危急……”
“宫外孕还不危急,那什么危急?”沈方煜作势起身。
色厉内荏任瀚怂了,连连摇头,“我怕疼,我不能做。”
“我会跟B超医生说让她小心一点。”
任瀚一着急口不择言道:“我不想做,我没有性生活!”
沈方煜挑了挑眉,“那你怎么怀孕?”
“……”任瀚眼巴巴地看了一眼颜华,又望向沈方煜,最后一咬牙道:“我……我说错了,行,我做,我做还不行吗?”她从颜华背后站出来,一脸英勇就义神色。
沈方煜和颜华对视了一眼,显然颜华也琢磨出不对味儿来了。
“那走吧。”沈方煜一锤定音,走在最前面。
颜华配合地拉着任瀚跟上,任瀚还在扯她袖口,“真要做那种检查吗,我不想做,我看别人做检查都是腹部。”
“沈医生是专家,你要相信他,”颜华气定神闲地安慰道。
直到到了检查床前,任瀚心如死灰地躺上去,眼睛一闭,咬紧了牙关。
检查室女医生和沈方煜对视了一眼,明白了他意思,“把衣服掀起来一点。”她对任瀚说。
感觉到衣料摩挲,腹部被袒露在空气中,骤然一凉,任瀚整个人抖若筛糠,一点儿之前戾气也没有了,蹭花眼线看着还有点可怜巴巴。
然后保暖过耦合剂落在了她腹部,她猛地睁眼,看见急诊影像学检查医师把B超探头放在她腹部滚动,而沈方煜正在看屏幕中画面。
“你骗我!”任瀚生气地坐起来,情绪显然很激动。
沈方煜望着屏幕眼神却有些凝滞。
“躺回去。”他说。
“我不检查了!”任瀚气愤地站起来,气鼓鼓地瞪着沈方煜,“我没怀孕行了吧,我骗你们,我就是想找个人关心我!你们都不想理我!”
沈方煜闻言偏过头,望着她半晌,又说了一句,“躺回去。”
任瀚还想再说点什么,被他眼神震住了,那个神色明明也没有多威严,却莫名让她有点怵,最终任瀚还是一跺脚躺了回去。
沈方煜隔空点了点她腹部一个位置,对检查医师说:“再看一遍这里。”
刚刚因为任瀚起身而一闪而过视野,此时被固定在B超检查仪里,沈方煜目光在模糊黑白图像上定格了一会儿,和影像学检查医师对视了一眼。
沈方煜原本是想吓一吓任瀚,让她记住教训以后不要再装病了,没想到还真让他检查出点毛病来。
任瀚腹部如他所料并没有孕囊存在,但她子宫里有一个肌瘤。
子宫肌瘤是一种发病率很高良性肿瘤,常见于生育年龄女性,不算什么大病,不过任瀚这个肌瘤有点大,最好还是动个手术。
“平时月/经出血量大吗?”沈方煜问,“持续时间长吗?”
任瀚见他这样说,神色有些慌,“我……”她咬了咬下唇,难以置信道:“真生病了?”
“你先回答我。”
任瀚迟疑片刻,点点头。
“查个血吧,”沈方煜说:“要是有继发贫血,建议手术切除。”
“手术?”任瀚猛地从检查床上跳下来,万万没想到自己装病装出了真病,“怎么可能?我特别健康,怎么可能要动手术?”
“沈医生!”她这会儿想起来懂礼貌了,神情慌张道:“我会死吗,很严重吗?”
颜华让她一惊一乍也闹得神色有些紧张,“真这么严重?”她问沈方煜。
三人走回妇产科办公室,沈方煜把检查单递给颜华:“先带她去查血。”
这次任瀚也不拧巴了,之前是颜华拽着她,现在是她拽着颜华,她直接抢过了检查单,忙不迭地往外跑,显然是真有点害怕。
几乎是两人前脚刚走,江叙后脚就回来了,他看见沈方煜在办公室,问了一句,“颜华来了你看见了吗?”
“装病,”沈方煜说:“结果查出来子宫肌瘤,还不小。”
江叙点点头,“小手术。”
见他眉心蹙着,沈方煜问,“怎么了?”
江叙摇了摇头,想起刚刚看见女孩。
转院过来那个姑娘叫任渺,面色苍白,眼窝很深,说话时候温声细语,很有礼貌,大大眼睛像芭比娃娃似,是个很讨人喜欢姑娘。
可是她命运并不像芭比公主那样幸运。
她也才十七岁。
有人十七岁在装病,也有人十七岁在和绝症抗争。
晚上九点,江叙坐在办公桌前,沈方煜走过来在他耳边打了个响指,“回家?”
江叙“嗯”了一声,人没动。
沈方煜顺着他目光望过去,桌上摆着几张检查单。
小姑娘另一侧卵巢上也查出了疑似肿瘤,同时胃部也有肿块。
下级医院确出现了误诊,任渺病应该不是原发卵巢癌,而极有可能是转移卵巢癌,卵巢肿瘤更像是转移灶,而真正原发病灶大概率是位于胃部肿瘤。
这种原发胃肠道,转移至卵巢肿瘤,临床上也称为库肯勃瘤,非常罕见。
卵巢转移癌和卵巢原发癌完全是两个概念,这意味着小姑娘肿瘤发生了远处转移,也意味着她分期直接从一期二期跃升至了预后最差四期,通俗上,也被人称为癌症晚期。
“发现得太迟了。”沈方煜评价道。
江叙摇了摇头,“我想试试。”
“你先回去,”他看了沈方煜一眼,把那些检查报告拢到一起转身往楼上走,沈方煜在身后一把拽住他,“胃肠外科在九楼,你要爬楼梯上去?”
江叙扫了他一眼,没去问沈方煜怎么猜出来他打算去胃肠外科。
虽然有时候江叙不得不承认,沈方煜和他之间这种心有灵犀与默契,真常常会让他心里生出一种非常微妙感受。
就好像他很懂他一样。
他退回来转身去乘电梯,数字一点一点攀升,江叙沉默着走进九楼胃肠外科办公室,沈方煜没跟进去,守在门外等他。
“安师兄。”江叙进门时候,安维果然还没走。
当初在胃肠外科轮转时候,安维是江叙带教学长,这些年两人私交一直不错,安维和江叙是一脉相承勤奋,这会儿还在加班。
“江叙?”安维看到他有些意外,“你怎么来了?”
江叙没跟安维太多寒暄,他把任渺检查报告递给安维,“我想给她动手术。”
医学分科细,他最精通擅长只有妇产科那一块,也就是转移瘤切除,但库肯勃瘤预后与原发灶切除息息相关,江叙希望安维能和他一起完成这台手术,做胃癌原发灶切除。
安维把检查报告看了一遍,静默良久,他将报告推回给江叙,拒绝之意很明显。
“安师兄……”江叙说:“她原发灶不严重,可以动手术。”
“可是卵巢双侧转移了江叙,还有腹水,”安维叹了一口气:“我能切干净原发灶,你能切得干净转移灶吗?库肯勃瘤预后有多差你不是不知道,你残留病灶切不到一厘米以下就是个定时炸弹,就算切到一厘米以下了,”他摇了摇头,“也是赌命。”
“对不起江叙,”他说:“你还是找别人吧,我不想给自己惹麻烦。”
江叙知道安维顾虑,他抿了抿唇,对安维道:“我和患者谈过了,家属也很配合,都希望能手术。”
不做手术只有等死,按任渺现在情况,她大概率活不过三个月,手术是为她延长生命最后尝试。
“江叙,我看你还是吃亏不够多,”安维叹了口气,苦口婆心道:“多少患者家属都是术前一副样子术后一副样子,这么年轻小姑娘,你觉得她家人能接受人死在你手里吗?”
“这个病进展快,到时候人小姑娘一天天病情恶化,你知道癌症进展是先慢后快,家属可不会这么觉得,只会说眼瞅着有好转人到了你手里就治不活了,还一天天越来越严重。”
“要我说你一开始就不该接,也不该给患者家属希望,你给了希望万一没救活,”安维说:“到时候人没了,你就等着天天收花圈吧。”
他指了指办公室角落一把丧仪用白色塑料花,对江叙道:“看见没,”他点了点江叙坐着空桌,“今早你座位上这位收到,还有一封带血威胁信,也不知道是颜料还是真血,吓得他说什么都不来上班了,扣工资都要跟主任请假。”
安维说:“要是别病也就算了,你这个病例,送到哪儿被拒收都不奇怪。”
“安师兄,我两年前做那例库肯勃瘤到现在都活着。”江叙反驳道:“是有希望。”
“你也就那一例,”安维说:“患者情况千差万别,我们看是统计学概率,就她这个情况,就算医生直接说做不了、不愿意做手术,监管部门也挑不出错来,我是为你好才劝你一句,让她转院吧。”
“济华已经是全国顶尖医院了,要是济华不收她,谁还会收?”
安维瞥了他一眼,“你也知道别人不会收。”
“她才十七岁,”江叙说:“正是免疫力和身体素质最好时候,要是运气好,说不定不会复发,”他按着眉心,“她还那么年轻。”
“哪儿那么多好运气?”安维说:“她要是真运气好就不会得这个病了。”
“安师兄,你只负责切原发灶,”江叙深吸一口气,“这个患者后续有任何问题,都由我一个人来负责,包括跟患者家属沟通问题。”
他向安维保证道:“我会跟患者说清楚如果对治疗结果有意见就来找我,一定不会影响你。”
“安师兄,”他看着安维,“我必须得试一试。”
“我要是不答应呢?”
“胃肠外科这么多医生,你不答应我再找别人。”
安维看了他一眼,“你去找别人他们也不会答应。”
江叙眼神很坚定,“总是要争取一次。”
安维望着他神情叹了口气,很久都没有搭话,江叙不催也不起身告辞,就坐在他旁边等着他思考。
良久,他才道:“以前轮转时候,侯主任就说你这人特别犟,我当时觉得也还好,就是偶尔喜欢较真,现在才知道,他老人家眼睛真是毒。”
他突然站起来,弯腰在那堆患者送白色塑料花里挑挑拣拣,捡起了一支,“手术我可以做,但我跟你说好,如果家属日后真跟医院闹事,我不会帮你。”
“谢谢师兄!”
“江叙,”安维说:“我还是劝你再想想。”
他把塑料花递到江叙手里,“今天收到这花儿,我们都瘆得慌,本来打算把花扔了,侯主任没准,做主让科室一人分了一支,让我们时时刻刻提醒自己保持警惕,记得救人重要,但也没什么比自个儿更重要,我看你也拿一支吧。”
江叙低头看了一眼那朵坟头花。
“……倒也不必。”
“拿着。”安维强行塞进他兜里,“不然我反悔了。”
江叙知道安维是一片好意,也没再推拒,安维见他把花收下了,忙不迭就把他往外赶,“行了走吧走吧,”他捂着心口说:“哎,看着你就想起我又干糊涂事了。”
江叙让他推出来,无奈地摇了摇头,刚替安维关上门,衣料突然一动,兜里花让人给抽走了,江叙抬眼看过去,见沈方煜靠在门边,意外道:“你没走?”
他和安维谈了半天,这外面连个椅子都没有,只能站着。
“嗯,我怕他欺负你。”沈方煜三两下把手里花折断了,丢进垃圾桶里,“插在坟头花也到处送,不嫌晦气。”
“你干什么?”江叙不赞同道。
“不许你收别人送花,”沈方煜说:“你喜欢花我再给你订一束玫瑰花,这次买黄,行吗?”
江叙明白沈方煜是知道他心情不好才开始满嘴跑火车,想逗他开心,神色稍霁道:“安师兄已经答应了。”
“他当然会答应,”沈方煜看了江叙一眼,带着几分调侃口吻揶揄道:“谁能拒绝你呢。”
江叙靠着走廊,下意识出声:“啊?”
沈方煜勾了勾嘴角,“没,只是觉得江医生特别帅,特别有爱心。”他双手搭上江叙肩说:“不过要是能把爱心分给我一点就更好了。”
“我爱心只给患者,”江叙一本正经地回答他:“我还是希望你不要生病。”
“反正这辈子是没希望当你患者了。”沈方煜笑道:“不过你是我患者啊。”他顿了顿,又补上一句,“最特别患者。”
“嘁。”
江叙闻言笑着偏开头,半晌,又重新看向沈方煜。
从济华走廊上能看到外面天空上闪烁星子,三三两两地落在沈方煜身后,当江叙望着他时候,那些星星就会落到江叙眼睛里。
于是他眼里光也像星星那样,有些微妙闪烁:“我调休日子定下来了,”他邀请道:“下周……跟我回家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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