101、第 101 章
紫禁城几乎全是木制建筑,最怕失火,一个不小心,烧毁的可不只是一座宫殿,说不定会牵连到一整片邻近的殿宇。
再有,失火的清宁宫居住着周太皇太后,老人家今年已经六十有九,若是有个三长两短那可不是闹着玩的。
朱祐樘与张羡龄连忙披衣起身,发都来不急梳,匆匆忙忙出了门。
农历十月,已是冬日,殿门一,寒风直往脸上扑。月光照红墙,东方的一角有荧荧的火光,在漆黑的夜里更是明显。
宫人内侍们张罗着点燃起火把,簇拥着帝后二人上暖轿。
登轿前,张羡龄瞧见寿儿也跑了出来,忙喊住他:“大冷的天跑出来作甚?快回去。”
朱厚照也是一脸急色,周太皇太后向来疼他,每日散学后必要留他说说话,祖孙情谊算得上浓厚,此番闻清宁宫走水,他哪里坐得住。
“爹、娘,我想跟着去看看。”
张羡龄犹豫了一下,看向朱祐樘:“要不……”
“不行。”朱祐樘沉声道,“你乃长兄,就待在家照顾弟妹。”
张羡龄怕他的语吓到寿儿,快步折回去替寿儿戴上暖耳:“没事的,方才宫人说,周老娘娘没伤着,有什么消息我立刻着宫人来告诉你,放心。”
安抚了寿儿一番,又嘱咐梅香留在坤宁宫好看着乳母保母慈母,张羡龄方才与朱祐樘赶往清宁宫。
离清宁宫渐渐近了,渐渐可以见许多嘈杂的声音。内侍们提着水桶纷至沓来,木燃烧着,隔一阵有些轻微的噼里啪啦声,水浇到火上,刺啦掀起一层烟。
张羡龄闻见烟味,立刻掀起轿帘,冲秋菊喊:“带人把棉纱口罩全用水浸湿,救火的宫人带上,可千万别小看这烟,是能致命的!”
秋菊二话不说领着宫人去准备。
一旁等候的老宫人忙引上起来,简略汇报了情况。
火烧起来的时候,周太皇太后及时的移驾仁寿宫,并没有伤着,只是受了些惊吓。
朱祐樘了,原本提着的一颗心放下去一半,当即命宫人抬着暖轿往仁寿宫去。
仁寿宫里,周太皇太后坐在大殿里的宝座上,脸色很不好看。王太后与邵贵太妃陪侍左右,还有许多太妃立在殿中。人虽多,却都很安静,隐隐可以见外的响动。
直到朱祐樘与张羡龄进殿,才终于破了一殿的沉寂。
“孙儿祖母请安。”朱祐樘周太皇太后行礼,问了问她的情况。
周太皇太后冷着一张脸道:“无大碍,难为你和中宫连夜赶来。”
早有宫人搬了椅子来,请帝后上坐,又斟了热茶来。
张羡龄将茶盏握在手中,方才被寒风吹得有些僵的手渐渐暖和来。
在长辈面前,她一向话少,只是他们说话,谈的无非是清宁宫走水事。
朱祐樘与周太皇太后说了几句话,起身告辞:“皇祖母,孙儿去清宁宫前督看,您若是累了,就小憩片刻。”
周太皇太后点了点,叮嘱道:“远远地看着他们救火就是,不要于靠近。”
朱祐樘向张羡龄点示了一下,便大步流星的离了。
火光泼水声此起彼伏,睡是肯定睡不着的,只是枯坐着等消息。
张羡龄见一众太妃都站着,便向周太皇太后提议:“不然,叫宫人搬一些杌子,让各位老娘娘坐下歇歇。”
周太皇太后原在闭目养,闻言睁眼,似笑非笑:“中宫倒是会体贴人。”
张羡龄只装作没出这话的嘲讽,笑了一笑。
到底周太皇太后还是让宫人拿来了一些杌子,让老娘娘们都坐下。
一个时辰后,李广匆匆来通传,说清宁宫的明火已经全熄灭,除了有几个内侍不慎燎烧的,并无伤亡,请诸位贵人放心。
张羡龄松了口,道:“这便好。皇祖母无大碍,在是万幸。不这火在起得蹊跷,后得令人好好查一查。若是天灾也就罢了,若是人祸,那必定要严查。”
她话音未落,忽闻周太皇太后冷笑一声:“中宫娘娘好大的威风啊,清宁宫的宫人自有我做主,要你狗拿耗子多管闲事?”
当着这么多人的面,被如此驳斥,饶是张羡龄这样的好性子,也在忍无可忍。她的一张脸涨得通红,只觉浑身的血液都往脑袋上冲:“孙媳只是……”
“只是什么?”周太皇太后了这话,把手往高几上一拍,手上捏的那一圈佛珠重重砸在桌上,很沉闷的一声响。
周太皇太后扭看向张羡龄,骂起来:“好一个后宫主,张氏,你如今越发不把我放在眼里了。怎么,清宁宫的宫人内侍就全是贼,还要你来审?要不要连我也一起审啊!”
周太皇太后看着张羡龄身上的大红披风就烦:“明明知道是走水了,还偏要穿得红红火火的,你这是存心与我作对啊?”
张羡龄又又急,身上这件红披风好挂在衣架上,她闻清宁宫失火,随手拿起这一件穿了,散着发就来了,哪里有时间故寻一件红披风周太皇太后添堵?
简直莫名其妙!
她欲分辨,却觉衣袖被轻轻拽了一下,回一看,是邵贵太妃。
邵贵太妃微不可见的摇了摇,眼里满是不赞同。
被邵贵太妃这么一拽,张羡龄也渐渐冷静下来。周太皇太后性最讨厌有人顶嘴,凡有人跟她顶一句嘴,必定会引得她更加。都说老小孩老小孩,人老了,脾也跟小孩子一样执拗,自己就算跟她争个脸红脖子粗,又有什么用?
只不是闹出一则太皇太后与中宫皇后不睦的笑话。
算了。张羡龄在心里念了一遍莫决,忍了下来。
她于是不在分辨,跪下向周太皇太后请罪:“是孙媳的错,请皇祖母息怒。”
周太皇太后“哼”了一声,不耐烦的招了招手:“你们都回宫去歇着罢。”
不欢而散。
走出仁寿宫,张羡龄立在原地深呼吸了两回,试图调解情绪,还是。
邵贵太妃走上前来,柔声道:“不妨到我宫里坐一坐,天亮了再回,眼看也快到日出的时候了。我叫宫人煮了红豆小圆子甜汤,熬了半宿,吃得热滚滚的东西,心情或许会好些。”
到了邵贵太妃宫里,果然有热乎乎的红豆小圆子甜汤吃。
红豆煮得极烂,口感沙沙的,甜味适中,少一分则淡,多一分则腻。糯米做成的小圆子小巧玲珑,一调羹能装起四五个,白白净净,咬起来很有嚼劲。
吃了一碗红豆小圆子甜汤,张羡龄心的那股子终于消散了些。
她将碗放下,很委屈地向邵贵太妃道:“邵老娘娘,你帮我想想,我是哪里得罪了太皇太后她老人家,非要当众下我的脸面?”
邵贵太妃叹了口,一边她盛红豆小圆子甜汤,一边道:“其你不该叫宫人拿杌子来的。”
“前我们在周老娘娘身边伺候,除了王老娘娘,其他人多半是站着的,除非赐座。其前朝也是如此,说就连内阁阁臣万岁爷回事,都是站着,除非在年老站不了,才会赐人杌子。可是你一来,这规矩也渐渐被人带偏了,咱们是习惯了坐着说话,可周老娘娘未必。”
怕张羡龄吃多了不好消化,邵贵太妃只盛了半碗红豆小圆子甜汤,轻轻搁在桌上。
“况且,大家都站着,周老娘娘没说赐座,你提了,倒显得她不体贴。”
张羡龄蹙着眉,邵贵太妃这么一分析,这事她做得的确不大妥当,可是……
“那也不至于这样大动肝火,这么大的?”
她忍不住抱怨道。
邵贵太妃看了看左右,四下虽无人,她却还是压低了声音道:“要么,就是你说要严查,惹她了。”
不至于吧?张羡龄浑身一激灵,色道:“算了,想来就是她老人家心情不好,我撞枪口上了。邵老娘娘这里还有红豆小圆子甜汤没有?我想带一罐,回去孩子们吃。”
邵贵太妃笑道:“自然是有的,管够。”
天边泛起鱼肚白,张羡龄满载红豆小圆子甜汤而归。
朱厚照大喜,连忙吃了起来。他守了一夜,眼珠里都有些红血丝。
据梅香所说,张羡龄走后小公主一直睡得很熟,小皇子倒是醒了一回,不朱厚照解释了情况后,又倒睡下来。
张羡龄蹑手蹑脚地进到小女儿和小儿子的房中看了看,两个小朋友睡得香。
回到花厅时,朱祐樘也回来了,一脸的疲惫。
张羡龄迎上前去,奉上一块热毛巾:“今日不上朝了罢?”
“不上朝了,”朱祐樘用热毛巾擦了擦脸,“已命人去向朝臣告假。”
他关切的问:“说皇祖母和你吵了起来,怎么回事?”
“没什么大事,兴许是皇祖母心里不舒坦。”张羡龄撇了撇嘴,“清宁宫的情况如?”
“主殿烧了,其他配殿还好,不重修缮必定要花不少功夫。”
朱祐樘欲言又止,看了看一边吃红豆小圆子一边竖起耳朵偷的朱厚照。
“洗漱休息一下罢。”
他转身对寿儿说:“你今日也不必上学去,睡半日,下午去陪陪太奶奶。”
“好耶!”
回到寝殿,朱祐樘才同张羡龄说:“清宁宫走水一事不要追查,就按天灾算。”
“这是……”
朱祐樘叹了一口:“皇祖母老来越发健忘,别提了。”
张羡龄点点,握住他的手:“那还是要请女医太医为皇祖母诊脉,看要吃什么药才好。”
谈允贤为周太皇太后诊了几回脉,到坤宁宫来向张羡龄回禀。
“周老娘娘上了年纪,确有一些健忘。”
“吃药能好些么?”
谈允贤轻轻摇了摇:“娘娘,’老’这一病,如能医?”
张羡龄明白了,周太皇太后这是患上了阿兹海默症的症状,这病就连后世也没有特效药可医。
她沉默了良久,一时有些百感交集。
最是人间留不住,朱颜辞镜花辞树。1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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农历十月,已是冬日,殿门一,寒风直往脸上扑。月光照红墙,东方的一角有荧荧的火光,在漆黑的夜里更是明显。
宫人内侍们张罗着点燃起火把,簇拥着帝后二人上暖轿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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张羡龄犹豫了一下,看向朱祐樘:“要不……”
“不行。”朱祐樘沉声道,“你乃长兄,就待在家照顾弟妹。”
张羡龄怕他的语吓到寿儿,快步折回去替寿儿戴上暖耳:“没事的,方才宫人说,周老娘娘没伤着,有什么消息我立刻着宫人来告诉你,放心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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离清宁宫渐渐近了,渐渐可以见许多嘈杂的声音。内侍们提着水桶纷至沓来,木燃烧着,隔一阵有些轻微的噼里啪啦声,水浇到火上,刺啦掀起一层烟。
张羡龄闻见烟味,立刻掀起轿帘,冲秋菊喊:“带人把棉纱口罩全用水浸湿,救火的宫人带上,可千万别小看这烟,是能致命的!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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仁寿宫里,周太皇太后坐在大殿里的宝座上,脸色很不好看。王太后与邵贵太妃陪侍左右,还有许多太妃立在殿中。人虽多,却都很安静,隐隐可以见外的响动。
直到朱祐樘与张羡龄进殿,才终于破了一殿的沉寂。
“孙儿祖母请安。”朱祐樘周太皇太后行礼,问了问她的情况。
周太皇太后冷着一张脸道:“无大碍,难为你和中宫连夜赶来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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张羡龄将茶盏握在手中,方才被寒风吹得有些僵的手渐渐暖和来。
在长辈面前,她一向话少,只是他们说话,谈的无非是清宁宫走水事。
朱祐樘与周太皇太后说了几句话,起身告辞:“皇祖母,孙儿去清宁宫前督看,您若是累了,就小憩片刻。”
周太皇太后点了点,叮嘱道:“远远地看着他们救火就是,不要于靠近。”
朱祐樘向张羡龄点示了一下,便大步流星的离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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周太皇太后扭看向张羡龄,骂起来:“好一个后宫主,张氏,你如今越发不把我放在眼里了。怎么,清宁宫的宫人内侍就全是贼,还要你来审?要不要连我也一起审啊!”
周太皇太后看着张羡龄身上的大红披风就烦:“明明知道是走水了,还偏要穿得红红火火的,你这是存心与我作对啊?”
张羡龄又又急,身上这件红披风好挂在衣架上,她闻清宁宫失火,随手拿起这一件穿了,散着发就来了,哪里有时间故寻一件红披风周太皇太后添堵?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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邵贵太妃微不可见的摇了摇,眼里满是不赞同。
被邵贵太妃这么一拽,张羡龄也渐渐冷静下来。周太皇太后性最讨厌有人顶嘴,凡有人跟她顶一句嘴,必定会引得她更加。都说老小孩老小孩,人老了,脾也跟小孩子一样执拗,自己就算跟她争个脸红脖子粗,又有什么用?
只不是闹出一则太皇太后与中宫皇后不睦的笑话。
算了。张羡龄在心里念了一遍莫决,忍了下来。
她于是不在分辨,跪下向周太皇太后请罪:“是孙媳的错,请皇祖母息怒。”
周太皇太后“哼”了一声,不耐烦的招了招手:“你们都回宫去歇着罢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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走出仁寿宫,张羡龄立在原地深呼吸了两回,试图调解情绪,还是。
邵贵太妃走上前来,柔声道:“不妨到我宫里坐一坐,天亮了再回,眼看也快到日出的时候了。我叫宫人煮了红豆小圆子甜汤,熬了半宿,吃得热滚滚的东西,心情或许会好些。”
到了邵贵太妃宫里,果然有热乎乎的红豆小圆子甜汤吃。
红豆煮得极烂,口感沙沙的,甜味适中,少一分则淡,多一分则腻。糯米做成的小圆子小巧玲珑,一调羹能装起四五个,白白净净,咬起来很有嚼劲。
吃了一碗红豆小圆子甜汤,张羡龄心的那股子终于消散了些。
她将碗放下,很委屈地向邵贵太妃道:“邵老娘娘,你帮我想想,我是哪里得罪了太皇太后她老人家,非要当众下我的脸面?”
邵贵太妃叹了口,一边她盛红豆小圆子甜汤,一边道:“其你不该叫宫人拿杌子来的。”
“前我们在周老娘娘身边伺候,除了王老娘娘,其他人多半是站着的,除非赐座。其前朝也是如此,说就连内阁阁臣万岁爷回事,都是站着,除非在年老站不了,才会赐人杌子。可是你一来,这规矩也渐渐被人带偏了,咱们是习惯了坐着说话,可周老娘娘未必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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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况且,大家都站着,周老娘娘没说赐座,你提了,倒显得她不体贴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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她忍不住抱怨道。
邵贵太妃看了看左右,四下虽无人,她却还是压低了声音道:“要么,就是你说要严查,惹她了。”
不至于吧?张羡龄浑身一激灵,色道:“算了,想来就是她老人家心情不好,我撞枪口上了。邵老娘娘这里还有红豆小圆子甜汤没有?我想带一罐,回去孩子们吃。”
邵贵太妃笑道:“自然是有的,管够。”
天边泛起鱼肚白,张羡龄满载红豆小圆子甜汤而归。
朱厚照大喜,连忙吃了起来。他守了一夜,眼珠里都有些红血丝。
据梅香所说,张羡龄走后小公主一直睡得很熟,小皇子倒是醒了一回,不朱厚照解释了情况后,又倒睡下来。
张羡龄蹑手蹑脚地进到小女儿和小儿子的房中看了看,两个小朋友睡得香。
回到花厅时,朱祐樘也回来了,一脸的疲惫。
张羡龄迎上前去,奉上一块热毛巾:“今日不上朝了罢?”
“不上朝了,”朱祐樘用热毛巾擦了擦脸,“已命人去向朝臣告假。”
他关切的问:“说皇祖母和你吵了起来,怎么回事?”
“没什么大事,兴许是皇祖母心里不舒坦。”张羡龄撇了撇嘴,“清宁宫的情况如?”
“主殿烧了,其他配殿还好,不重修缮必定要花不少功夫。”
朱祐樘欲言又止,看了看一边吃红豆小圆子一边竖起耳朵偷的朱厚照。
“洗漱休息一下罢。”
他转身对寿儿说:“你今日也不必上学去,睡半日,下午去陪陪太奶奶。”
“好耶!”
回到寝殿,朱祐樘才同张羡龄说:“清宁宫走水一事不要追查,就按天灾算。”
“这是……”
朱祐樘叹了一口:“皇祖母老来越发健忘,别提了。”
张羡龄点点,握住他的手:“那还是要请女医太医为皇祖母诊脉,看要吃什么药才好。”
谈允贤为周太皇太后诊了几回脉,到坤宁宫来向张羡龄回禀。
“周老娘娘上了年纪,确有一些健忘。”
“吃药能好些么?”
谈允贤轻轻摇了摇:“娘娘,’老’这一病,如能医?”
张羡龄明白了,周太皇太后这是患上了阿兹海默症的症状,这病就连后世也没有特效药可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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