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57章
第57章
贺兰缺站住了。
林威和柚子,都站住了。
他们的脚仿佛生在了地上,一动都不能动。
火仍在燃烧,营地仍是一片硝烟。
枪支放下了,包围也在撤开。人们静静地站着,看着未散的战火之中,两个隔世般的军人……
当周海锋僵硬许久的手不敢置信般覆上腰间那双手,感受着那手上的体温与热度,似是不敢触碰,仿佛那只是一个梦境,一触碰就会消失眼前。
他甚至不敢回头,怕转身过去,仍然只是一个虚幻的影子。
终于,他慢慢转身,看见了那张脸,在未尽的硝烟之中,如此真切地在他眼前。
“海锋!我没事儿!!……”
这个人,这个声音,这张鲜活的面孔,都恍如隔世,犹在梦里。
单军用力攥着周海锋的身体,让那双眼睛牢牢对着自己。
他搂着周海锋的手上都沾满了他身上的血,单军心痛至极!
“我好好的,我没事儿!……”
周海锋的手终于落在单军的肩膀,他的力气由轻到重,似要攥进单军的身体里。单军抓起他的手按在自己脸上,让他相信那活生生的触感,不是虚假,不是梦境,而是真实。
“你看,我真没事儿,真的!!……”
单军的语言也变得苍白,此时此刻,他甚至不知道说什么才能让周海锋相信这显而易见的事实,这是活生生的他,不是一个虚幻的影子,可他却只像一个笨拙的笨嘴拙舌的笨蛋,反复只会念叨着这一句。
“我……”单军话未说完,就被周海锋紧紧地搂进怀中!
这个拥抱,像无尽的潮水淹没了单军,让他整个人都陷入了一片海洋,周海锋搂得是这样紧这样用力,他紧紧地把单军箍进胸膛里,仿佛稍微松开都会令他再度陷入绝望的深渊,他用自己的胸膛去承接单军的心跳,那有力的搏动的心跳声和他的一起剧烈地跳动,只有这才能让他安心,让他确认着怀中的人,此时此刻,他就在他的怀里,浓烈的硝烟挡住了周围人的视线,他们看不到周海锋的脸埋进单军的脖颈,在上面烙下烙痕般的痕迹,这是属于他的,这是他失而复得的印记,那火烫的吻痕是刻入单军生命里的标记,在深浓如海的气息里,单军终于听见周海锋贴紧他的耳朵,送入他耳鼓的一声痛入骨髓的呼唤:“……军军!!……”
这声“军军”,让单军心如锤击,手臂肌张,抱住周海锋的手猛然发颤……
当周海锋终于放松手臂,他摸着单军的浑身上下的血痕和伤痕,全然不顾他才是全身流血,嗓音嘶哑:“这血是哪儿的伤?让我看看!”
单军按住他的手:“我没受伤,流血的是你!你别动!”
周海锋直到检查着单军身上,没发现伤口才安心,单军抖着手撕下身上的布条去堵周海锋的伤口,可那身血很快浸透了布条,单军手忙脚乱地包扎着,心慌意乱地转头大吼:“人呢?!还愣着干什么?!”
呆站一旁的贺兰缺、林威和柚子如梦初醒,几步抢上前去,林威拼命地去包扎周海锋的伤口,那些“匪徒”们也围上前来帮忙……
“军军,你小子!!”贺兰缺激动地秃噜了下单军的脑袋,他这颗上了年纪的老心真是禁不起这大起大落大悲大喜的,“你想吓死老子啊?这到底……哎?”
贺兰缺一肚子的问题还没来及问单军,就见单军把周海锋交给来帮忙包扎的他们,爬起来就冲了出去。
所有人还没反应过来,单军已经冲到了那“匪首”面前,一拳揍了上去!
这一拳揍得又快又狠,毫不留情,那“匪首”也不闪避,生生挨了这一拳头,被打得一个趔趄。
单军紧接着又是狠狠一拳,拳头饱含愤怒,力道毫不手软,那“匪首”挨了重重的两拳,既不躲闪也不还手,被单军凶猛的力道打得后跌,他身后的“匪徒”们连忙扶住:“队长!”
“住手!别打了!知道他是谁吗?!”一个“匪徒”赶紧大喝。
单军置若罔闻,又一拳疾风骤雨般挥了过去,旁边插出一个人来,身形如电,挡在匪首身前,拦住了单军挥下的拳头。
这人还戴着匪徒的头套,可一双眼睛黑白分明,他随手摘了头套,露出一张画着油彩的冷漠脸。
“老D?”
贺兰缺愣了。
“都让开吧,”“匪首”开口了,示意老D和其他阻拦的人都让开。吃了两拳痛揍,他不仅不怒,声音里反而带着一丝笑意。
“让他揍个痛快。他有这个权利。”
那不再是变声器后被伪装的机械声。朗然,磁性的男性嗓音,像带有魔力,令人难以忘记。
听到这个声音的瞬间,周海锋全身都是一震。
他猛地抬起了头……
单军搡开老D,上前揪起“匪首”,一把扯掉了他的头套,黑色的匪徒头套连着变音器一起被扔在地上。
头套下,露出了一张帅气深刻的男人面孔。
挨了痛揍嘴角的淤青,也掩不住那飞扬英俊的五官中,邪佞慵懒的笑意。
“赵锐!我操你大爷!!”
单军穿透耳膜般的怒吼,回荡在整个营地……
在丛林里和山猫小队碰上的时候,单军就发觉不对劲。
他一边掩护人质后退,一边心念电转,如果这伙人是假的,截获了密令来骗人质,为什么在真山猫失联那么久之后,上级还没有采取下一步的行动,没有通知他们更改密令?从头到尾武警这支山猫都没出现过,突然恢复了通讯,就好像等着他们把那伙武装分子干掉一样,如果他们和匪徒是一伙的,这说不通;可假如他们是另一拨武装,想黄雀在后过来截胡,又怎么解释他们选择了远离国境线,却靠近我军直升机机降的地点来接头?携的还是外军装备,就不怕暴露了来不及越境?
单军那不是一般人的脑子,就那么几秒之间,他的脑海中闪电般转过了这些疑问,他当时就起了疑,别人不敢想,可单军不一样,越是不可能的答案,越往往就是真相,所以他马上问出了那一句:“谁派你们来的?”
当他突然被“人质”偷袭,意识丧失前的短短几秒,单军心里已经明镜似的,什么都明白了,明白得彻彻底底。
可惜,那迷药的劲儿太大,醒来之前发生了什么,单军什么都不知道。
后来那“山猫队长”说起这事儿,抱歉地说,本来也没想用那么大迷药,就想把人抓了就完了,可这小子太聪明,刚一照面儿,就被他看出了端倪,就这聪明劲儿,等他一醒,这戏非穿帮不可,那后面的戏就没法儿唱了,没办法,只能让他一直迷着,怎么也得把这场戏硬着头皮唱完了。
至于单军身上那些乱七八糟的“伤”,那一大身血,那都是假的,是他们为了逼真七手八脚给他弄的“化装”,这帮人都是化装侦察的老手,隔远了,又是硝烟弥漫的,也看不出来,其实单军什么事都没有,就是多昏迷了会儿。
“可是,这小子一醒,那是真没法儿演了。好家伙,好在我们人多,不然真不是他的个儿!”
单军是在被架进小屋的时候清醒的。
他迷迷糊糊醒来的时候,正被一群人匆忙地送进小屋,然后就撤了出去,那屋里等着另几个人,背着单军从小屋的地下迅速转移进一个地道,穿过长长的地道就是塔楼,这是武装分子营地的一个逃生的暗道。
他们刚钻出地面,就听见了巨大的爆炸声。
透过窗户,单军看到了那小屋爆炸了,炸成了一堆废墟。
那炸声让他彻底恢复了清醒。他一下就明白了。
接下来的事,单军什么都看到了。
他亲眼看到了接下来发生的一切。
单军被牢牢地捆在柱子上,嘴上被贴着胶布。他挣扎得像个疯子,屋里那群人不得不费了大劲把他捆住,每个都挨了他拳脚。他望着窗外那浴血的身影,双眼涨得血红,心如同被刀生剜,喉咙里用尽全力发着撕裂般嘶哑的吼声,都无法告诉窗外的那个身影,他就在这里,他什么事儿都没有,他好好地站在这里,海锋……海锋!!……
一声接一声的爆炸响起。
所有人都沉默了。
所有的人,都站在窗后,望着远处火海中的那个身影,沉默。
那是一种无声的寂静,在爆炸声中的寂静。
单军染得血红的眼睛中,映着远处的那个影子。
在刀尖火海,在战火纷飞中,他一次也没有回头。他紧紧攥在手中的,是废墟中挖出的那块黑色的岩石……
没有人知道单军是怎么割断身上的绳索的,当一个从丛林里就一路背着单军,把他背到这儿,又不时过来松松他手上的绳索,似乎怕捆疼了他的“匪徒”不忍地靠近过来,似乎想说什么时,单军突然地挣脱了绳索,撕了胶布,一脚踹翻了他,动作快得所有人都不及反应,单军就一把揭了他的头套。
头套下露出一张脸,单军的拳头猛地停在半空。
“军军!”
这张脸还是笑眉笑目的模样,这声“军军”,还是五年前一样的火热。
“别打,是我!”
“……唐凯!”
单军从牙根里叫出这个名字。
在丛林里跟山猫碰上时,他无意中觉得眼熟的身影,当时没想起来是谁,原来竟然是他,唐凯!
单军一下明白了,他明白是谁在玩儿他们,玩儿得他们生离死别,撕心裂肺!!
“军军,别发火,我们也是……”
唐凯知道这回玩过火了,也不敢再嬉皮笑脸,他好不容易忍到现在才能喊这声“军军”,他容易吗他?
他话没说完,单军已经冲了出去,没有人再阻拦他,已经没有阻拦的必要了。
唐凯从地上爬起来,目送着单军飞奔进那火海,奔向火海中那熟悉的背影,唐凯也不禁在心中慨叹。
他们俩,还是当年那样,一模一样……
“队长啊队长,”唐凯摇了摇头,喃喃自语,“这回,您老自求多福吧……”
现在,他的队长被单军揪着,拧着眉,不得不挖了挖耳朵。
“臭小子,”赵锐无奈而纵容地笑,“耳朵都被你整聋了。”
五年未见,赵锐还是那个赵锐,成熟的面孔更加深刻。
这是一个为战争而生的男人。谁也不知道他经历过什么样的炼狱,却仍有一双通透明朗的眼睛。
“好玩儿吗?你玩儿爽了吗?!你他妈差点害死他!!”
这两拳根本难消单军的愤怒,他知道上头的用意,知道这就是一个考验,知道赵锐是奉命行事,可是他亲眼看着赵锐把周海锋逼到了什么样的境地,如果他晚冲出来一秒钟,如果在最后关头赵锐来不及表明这个真相,如果刚才周海锋烟头上的火星已经点燃了炸引,那么是什么后果??
这个后果,单军没法去想,光是想,就让单军万劫不复。
“对不起。”
赵锐的笑意敛去,那是一张军人严肃的脸孔,郑重,庄严。
这是一声郑重的道歉,单军甚至从来不知道这张脸上,也会出现这样的表情。
“匪徒”们纷纷摘下了头罩,露出了一张张军人的脸孔。
刚才还生死相搏的对象,现在都露出了真容。这一群特种兵望着他们,虽然脸上露出了笑,目光中却没有一丝调笑,只有无言的敬意。
他们所看到的,震动了每个人。
围着周海锋处理伤口的是早已做好急救准备的卫生兵,他们也一直伪装在匪徒之中,赵锐早就一挥手,让他们迅速围了过去,为周海锋还有贺兰缺、林威和柚子处理身上的伤。“匪徒”们过去,拍拍几个人的肩膀,充满歉意地道一声,兄弟,对不住,受委屈了。
他们不得不完成一项任务,这个任务对他们来说,同样艰难。
可是,他们每个人都必须经历,只是这一场经历,或许比别人都来得残酷。
“军军,你敞开了揍。”赵锐一字一句地说。“今天,你哥我,高兴。”
“可我不高兴!”单军吼着,扬起的拳头被一下拽住,他扯着赵锐的手被松开,一个人站在了他的身前,面对着赵锐。
赵锐的目光看向他,两个人面对面站着,不久之前,他们中间还横亘着生与死,血与命,现在,却时隔五年,没有这样,再一次相见。
“小子……”
用这声“小子”喊周海锋的人,这个世上,除了他哥哥海钢,就只有这个人。
“几年不见,真的长大了。”
赵锐的眼中,是深深的欣慰,和远不可及的恍惚,眼底闪过的痛楚。
周海锋一动不动,胸膛起伏,难掩他难平的心绪。他身姿笔挺,绷紧脊背,敬了一个军礼,终于从喉咙深处喊出了那一声:“……锐哥!!”
赵锐用力勾过周海锋的脖子,把他按进自己的肩膀,承载着这个孩子那让他痛心的命运,和这几年他一直埋在心里的后悔。
“对不起,海锋,”赵锐按着他的后脑低语,让这副坚强的身躯卸下他的重担,他后悔回来得太迟,这个他从小看着长大的孩子,这几年经历了什么,让他陷入深深的懊悔。
他答应过他哥哥,要保护好他,可是他没做到。
“我来迟了,这几年,让你遭罪了……”
今天,他又不得不亲手将他逼入彻底的绝境。
周海锋给他的答案,让赵锐感受到刺心之痛。
作为一个被考验的军人,在历次考核之中,唯有他,做出了这样的选择。
可作为他的弟弟,他赵锐的弟,这不是赵锐想要看到的结果。
他的考核,不合格。
然而,赵锐已经清楚,不管今天的情形未来是否会重演,在真正的战场上是否比这一次更残酷——
周海锋永远都会做同一种选择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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贺兰缺站住了。
林威和柚子,都站住了。
他们的脚仿佛生在了地上,一动都不能动。
火仍在燃烧,营地仍是一片硝烟。
枪支放下了,包围也在撤开。人们静静地站着,看着未散的战火之中,两个隔世般的军人……
当周海锋僵硬许久的手不敢置信般覆上腰间那双手,感受着那手上的体温与热度,似是不敢触碰,仿佛那只是一个梦境,一触碰就会消失眼前。
他甚至不敢回头,怕转身过去,仍然只是一个虚幻的影子。
终于,他慢慢转身,看见了那张脸,在未尽的硝烟之中,如此真切地在他眼前。
“海锋!我没事儿!!……”
这个人,这个声音,这张鲜活的面孔,都恍如隔世,犹在梦里。
单军用力攥着周海锋的身体,让那双眼睛牢牢对着自己。
他搂着周海锋的手上都沾满了他身上的血,单军心痛至极!
“我好好的,我没事儿!……”
周海锋的手终于落在单军的肩膀,他的力气由轻到重,似要攥进单军的身体里。单军抓起他的手按在自己脸上,让他相信那活生生的触感,不是虚假,不是梦境,而是真实。
“你看,我真没事儿,真的!!……”
单军的语言也变得苍白,此时此刻,他甚至不知道说什么才能让周海锋相信这显而易见的事实,这是活生生的他,不是一个虚幻的影子,可他却只像一个笨拙的笨嘴拙舌的笨蛋,反复只会念叨着这一句。
“我……”单军话未说完,就被周海锋紧紧地搂进怀中!
这个拥抱,像无尽的潮水淹没了单军,让他整个人都陷入了一片海洋,周海锋搂得是这样紧这样用力,他紧紧地把单军箍进胸膛里,仿佛稍微松开都会令他再度陷入绝望的深渊,他用自己的胸膛去承接单军的心跳,那有力的搏动的心跳声和他的一起剧烈地跳动,只有这才能让他安心,让他确认着怀中的人,此时此刻,他就在他的怀里,浓烈的硝烟挡住了周围人的视线,他们看不到周海锋的脸埋进单军的脖颈,在上面烙下烙痕般的痕迹,这是属于他的,这是他失而复得的印记,那火烫的吻痕是刻入单军生命里的标记,在深浓如海的气息里,单军终于听见周海锋贴紧他的耳朵,送入他耳鼓的一声痛入骨髓的呼唤:“……军军!!……”
这声“军军”,让单军心如锤击,手臂肌张,抱住周海锋的手猛然发颤……
当周海锋终于放松手臂,他摸着单军的浑身上下的血痕和伤痕,全然不顾他才是全身流血,嗓音嘶哑:“这血是哪儿的伤?让我看看!”
单军按住他的手:“我没受伤,流血的是你!你别动!”
周海锋直到检查着单军身上,没发现伤口才安心,单军抖着手撕下身上的布条去堵周海锋的伤口,可那身血很快浸透了布条,单军手忙脚乱地包扎着,心慌意乱地转头大吼:“人呢?!还愣着干什么?!”
呆站一旁的贺兰缺、林威和柚子如梦初醒,几步抢上前去,林威拼命地去包扎周海锋的伤口,那些“匪徒”们也围上前来帮忙……
“军军,你小子!!”贺兰缺激动地秃噜了下单军的脑袋,他这颗上了年纪的老心真是禁不起这大起大落大悲大喜的,“你想吓死老子啊?这到底……哎?”
贺兰缺一肚子的问题还没来及问单军,就见单军把周海锋交给来帮忙包扎的他们,爬起来就冲了出去。
所有人还没反应过来,单军已经冲到了那“匪首”面前,一拳揍了上去!
这一拳揍得又快又狠,毫不留情,那“匪首”也不闪避,生生挨了这一拳头,被打得一个趔趄。
单军紧接着又是狠狠一拳,拳头饱含愤怒,力道毫不手软,那“匪首”挨了重重的两拳,既不躲闪也不还手,被单军凶猛的力道打得后跌,他身后的“匪徒”们连忙扶住:“队长!”
“住手!别打了!知道他是谁吗?!”一个“匪徒”赶紧大喝。
单军置若罔闻,又一拳疾风骤雨般挥了过去,旁边插出一个人来,身形如电,挡在匪首身前,拦住了单军挥下的拳头。
这人还戴着匪徒的头套,可一双眼睛黑白分明,他随手摘了头套,露出一张画着油彩的冷漠脸。
“老D?”
贺兰缺愣了。
“都让开吧,”“匪首”开口了,示意老D和其他阻拦的人都让开。吃了两拳痛揍,他不仅不怒,声音里反而带着一丝笑意。
“让他揍个痛快。他有这个权利。”
那不再是变声器后被伪装的机械声。朗然,磁性的男性嗓音,像带有魔力,令人难以忘记。
听到这个声音的瞬间,周海锋全身都是一震。
他猛地抬起了头……
单军搡开老D,上前揪起“匪首”,一把扯掉了他的头套,黑色的匪徒头套连着变音器一起被扔在地上。
头套下,露出了一张帅气深刻的男人面孔。
挨了痛揍嘴角的淤青,也掩不住那飞扬英俊的五官中,邪佞慵懒的笑意。
“赵锐!我操你大爷!!”
单军穿透耳膜般的怒吼,回荡在整个营地……
在丛林里和山猫小队碰上的时候,单军就发觉不对劲。
他一边掩护人质后退,一边心念电转,如果这伙人是假的,截获了密令来骗人质,为什么在真山猫失联那么久之后,上级还没有采取下一步的行动,没有通知他们更改密令?从头到尾武警这支山猫都没出现过,突然恢复了通讯,就好像等着他们把那伙武装分子干掉一样,如果他们和匪徒是一伙的,这说不通;可假如他们是另一拨武装,想黄雀在后过来截胡,又怎么解释他们选择了远离国境线,却靠近我军直升机机降的地点来接头?携的还是外军装备,就不怕暴露了来不及越境?
单军那不是一般人的脑子,就那么几秒之间,他的脑海中闪电般转过了这些疑问,他当时就起了疑,别人不敢想,可单军不一样,越是不可能的答案,越往往就是真相,所以他马上问出了那一句:“谁派你们来的?”
当他突然被“人质”偷袭,意识丧失前的短短几秒,单军心里已经明镜似的,什么都明白了,明白得彻彻底底。
可惜,那迷药的劲儿太大,醒来之前发生了什么,单军什么都不知道。
后来那“山猫队长”说起这事儿,抱歉地说,本来也没想用那么大迷药,就想把人抓了就完了,可这小子太聪明,刚一照面儿,就被他看出了端倪,就这聪明劲儿,等他一醒,这戏非穿帮不可,那后面的戏就没法儿唱了,没办法,只能让他一直迷着,怎么也得把这场戏硬着头皮唱完了。
至于单军身上那些乱七八糟的“伤”,那一大身血,那都是假的,是他们为了逼真七手八脚给他弄的“化装”,这帮人都是化装侦察的老手,隔远了,又是硝烟弥漫的,也看不出来,其实单军什么事都没有,就是多昏迷了会儿。
“可是,这小子一醒,那是真没法儿演了。好家伙,好在我们人多,不然真不是他的个儿!”
单军是在被架进小屋的时候清醒的。
他迷迷糊糊醒来的时候,正被一群人匆忙地送进小屋,然后就撤了出去,那屋里等着另几个人,背着单军从小屋的地下迅速转移进一个地道,穿过长长的地道就是塔楼,这是武装分子营地的一个逃生的暗道。
他们刚钻出地面,就听见了巨大的爆炸声。
透过窗户,单军看到了那小屋爆炸了,炸成了一堆废墟。
那炸声让他彻底恢复了清醒。他一下就明白了。
接下来的事,单军什么都看到了。
他亲眼看到了接下来发生的一切。
单军被牢牢地捆在柱子上,嘴上被贴着胶布。他挣扎得像个疯子,屋里那群人不得不费了大劲把他捆住,每个都挨了他拳脚。他望着窗外那浴血的身影,双眼涨得血红,心如同被刀生剜,喉咙里用尽全力发着撕裂般嘶哑的吼声,都无法告诉窗外的那个身影,他就在这里,他什么事儿都没有,他好好地站在这里,海锋……海锋!!……
一声接一声的爆炸响起。
所有人都沉默了。
所有的人,都站在窗后,望着远处火海中的那个身影,沉默。
那是一种无声的寂静,在爆炸声中的寂静。
单军染得血红的眼睛中,映着远处的那个影子。
在刀尖火海,在战火纷飞中,他一次也没有回头。他紧紧攥在手中的,是废墟中挖出的那块黑色的岩石……
没有人知道单军是怎么割断身上的绳索的,当一个从丛林里就一路背着单军,把他背到这儿,又不时过来松松他手上的绳索,似乎怕捆疼了他的“匪徒”不忍地靠近过来,似乎想说什么时,单军突然地挣脱了绳索,撕了胶布,一脚踹翻了他,动作快得所有人都不及反应,单军就一把揭了他的头套。
头套下露出一张脸,单军的拳头猛地停在半空。
“军军!”
这张脸还是笑眉笑目的模样,这声“军军”,还是五年前一样的火热。
“别打,是我!”
“……唐凯!”
单军从牙根里叫出这个名字。
在丛林里跟山猫碰上时,他无意中觉得眼熟的身影,当时没想起来是谁,原来竟然是他,唐凯!
单军一下明白了,他明白是谁在玩儿他们,玩儿得他们生离死别,撕心裂肺!!
“军军,别发火,我们也是……”
唐凯知道这回玩过火了,也不敢再嬉皮笑脸,他好不容易忍到现在才能喊这声“军军”,他容易吗他?
他话没说完,单军已经冲了出去,没有人再阻拦他,已经没有阻拦的必要了。
唐凯从地上爬起来,目送着单军飞奔进那火海,奔向火海中那熟悉的背影,唐凯也不禁在心中慨叹。
他们俩,还是当年那样,一模一样……
“队长啊队长,”唐凯摇了摇头,喃喃自语,“这回,您老自求多福吧……”
现在,他的队长被单军揪着,拧着眉,不得不挖了挖耳朵。
“臭小子,”赵锐无奈而纵容地笑,“耳朵都被你整聋了。”
五年未见,赵锐还是那个赵锐,成熟的面孔更加深刻。
这是一个为战争而生的男人。谁也不知道他经历过什么样的炼狱,却仍有一双通透明朗的眼睛。
“好玩儿吗?你玩儿爽了吗?!你他妈差点害死他!!”
这两拳根本难消单军的愤怒,他知道上头的用意,知道这就是一个考验,知道赵锐是奉命行事,可是他亲眼看着赵锐把周海锋逼到了什么样的境地,如果他晚冲出来一秒钟,如果在最后关头赵锐来不及表明这个真相,如果刚才周海锋烟头上的火星已经点燃了炸引,那么是什么后果??
这个后果,单军没法去想,光是想,就让单军万劫不复。
“对不起。”
赵锐的笑意敛去,那是一张军人严肃的脸孔,郑重,庄严。
这是一声郑重的道歉,单军甚至从来不知道这张脸上,也会出现这样的表情。
“匪徒”们纷纷摘下了头罩,露出了一张张军人的脸孔。
刚才还生死相搏的对象,现在都露出了真容。这一群特种兵望着他们,虽然脸上露出了笑,目光中却没有一丝调笑,只有无言的敬意。
他们所看到的,震动了每个人。
围着周海锋处理伤口的是早已做好急救准备的卫生兵,他们也一直伪装在匪徒之中,赵锐早就一挥手,让他们迅速围了过去,为周海锋还有贺兰缺、林威和柚子处理身上的伤。“匪徒”们过去,拍拍几个人的肩膀,充满歉意地道一声,兄弟,对不住,受委屈了。
他们不得不完成一项任务,这个任务对他们来说,同样艰难。
可是,他们每个人都必须经历,只是这一场经历,或许比别人都来得残酷。
“军军,你敞开了揍。”赵锐一字一句地说。“今天,你哥我,高兴。”
“可我不高兴!”单军吼着,扬起的拳头被一下拽住,他扯着赵锐的手被松开,一个人站在了他的身前,面对着赵锐。
赵锐的目光看向他,两个人面对面站着,不久之前,他们中间还横亘着生与死,血与命,现在,却时隔五年,没有这样,再一次相见。
“小子……”
用这声“小子”喊周海锋的人,这个世上,除了他哥哥海钢,就只有这个人。
“几年不见,真的长大了。”
赵锐的眼中,是深深的欣慰,和远不可及的恍惚,眼底闪过的痛楚。
周海锋一动不动,胸膛起伏,难掩他难平的心绪。他身姿笔挺,绷紧脊背,敬了一个军礼,终于从喉咙深处喊出了那一声:“……锐哥!!”
赵锐用力勾过周海锋的脖子,把他按进自己的肩膀,承载着这个孩子那让他痛心的命运,和这几年他一直埋在心里的后悔。
“对不起,海锋,”赵锐按着他的后脑低语,让这副坚强的身躯卸下他的重担,他后悔回来得太迟,这个他从小看着长大的孩子,这几年经历了什么,让他陷入深深的懊悔。
他答应过他哥哥,要保护好他,可是他没做到。
“我来迟了,这几年,让你遭罪了……”
今天,他又不得不亲手将他逼入彻底的绝境。
周海锋给他的答案,让赵锐感受到刺心之痛。
作为一个被考验的军人,在历次考核之中,唯有他,做出了这样的选择。
可作为他的弟弟,他赵锐的弟,这不是赵锐想要看到的结果。
他的考核,不合格。
然而,赵锐已经清楚,不管今天的情形未来是否会重演,在真正的战场上是否比这一次更残酷——
周海锋永远都会做同一种选择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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