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73章 073-洛蕾莱
“你叫什么名字呢?”山本武微微一笑,“你刚刚昏倒是因为低血糖吧?这个给你吃,补充糖分。”他说着将一盒巧克力豆放到了桌面上。然后他站起身,去找纸笔。对方既然无法说话,只能通过写字来自我介绍了。……yaaototakeshi?在心中默念着这个名字,洛蕾莱心中的忧惧又消散了些。他给她好吃的,还把自己的名字告诉她……他大概不是坏人吧。她不能随意发出声音……该怎样告诉他,她的名字呢?这个盒子里盛着什么呀?闻起来好好吃,有种野果的气味……洛蕾莱拿起了那只小铁盒。山本武抓起书桌上的笔记本和铅笔,他转身看向少女,稍稍一怔。他不由自主地笑了,把纸笔又放下了。少女打开了那一盒蓝莓夹心的巧克力豆。巧克力豆被倒进白瓷盘里,她脸颊圆鼓鼓地嚼着糖,手里拿着叉子,动作像刚刚学会使用餐具的小孩子一样慢吞吞,将豆子摆列成了两个字母。——ro豆子太少啦,只够她拼出自己名字的开头……洛蕾莱沮丧地想到,她的全名是“lorelei”呀……[在我的设定中,艾尔大陆的通用语是“克什语”,它的26个字母和英语一致,不过它的发音、词汇、文法和英语迥异。]系统解释道,[所以,人鱼用母语写出自身名字,人类也能看懂。][懂了。]黎米点点头。山本武回到矮桌旁,席地坐下,他看着盘子里的巧克力豆,琥珀眼瞳中笑意更盛。“你的名字,叫’洛’吗?”他这样叫她其实也是正确的,努努偶尔也会叫她“洛”……洛蕾莱怯怯地抬眼,和少年对上视线,她点了点头。“你脸上沾着米粒哦。”山本武笑着,递给她一张纸巾。海里的鱼儿并不懂得饭后擦嘴。洛蕾莱看了看少年,又看了看手中的纸巾,她满面茫然地眨眨眼。她怎么没反应呢……难道她的日语水平一般?没办法完全听明白他的话?山本武思考着,还是说,她之前游泳,耳朵里进水导致听不清声音……“你,”他放慢语速,吐字清晰道,“脸,沾着,米。”少女闻言,微微歪头,表情变得更加迷茫。配上头顶翘起的金色小卷毛,怎么看怎么呆。“看起来完全没听懂啊……”山本武扬了扬眉,神色难得多了几分无奈。因为常年在骄阳下挥动棒球棍而晒成小麦色的少年的大手,伸了出去,捻掉少女脸上的四五颗米粒。出于对人类的畏惧,洛蕾莱先是一哆嗦,随即不敢再动弹,像是初次撞见人的麋鹿一样,懵懂又无措地看着他。有一颗米,刚好黏在她的下唇。于是,微微粗糙的指尖与软和的唇瓣,不可避免地碰到了。被那双干干净净的漂亮蓝眼睛注视着,山本武也罕见地感到了少许无措。收回手,手指尖残留着唇瓣的触感,他不自觉地捻搓了下手指。过分天然的少年,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方才帮她摘掉米粒的举动实则不妥,耳根霎时泛起薄红。好在对方完全没发现这点,山本武扬手摸了摸鼻子,提起新话题“那个……你是跟家人吵架后,离家出走吗?”自称“洛”的女孩子看起来是读高中的年纪,女子高中生因为学业压力或亲情矛盾而离家出走的新闻并不少见,山本武在电视上看过许多。洛蕾莱听懂了他的话,但不明白他的意思——诞生于天地之间的魔物没有“家人”的概念。她心思单纯,戒心很低,她现在已经不怎么怕他了。不知道如何回答他的问题,她只好静静地看着他。……她不愿意说吗?这也正常,毕竟是私事嘛。山本武想到。“你有地方去吗?我能帮你什么嘛?”他问道,“我会努力帮助你的。我老爹说了,做人要待人热情,这是我们山本家的传统美德。”“传统美德”这个词超出洛蕾莱的词汇量,她没听懂,更茫然了。“你的日语到底是什么水平啊,感觉你并不能完全理解我说的话……”山本武挠挠头。其实应该送她去警局……但他有种挺强烈的直觉,她不想去。又做不到让对方流落街头。那就暂时收留她好了,反正家里有很多空房间,老爹老妈最近也不在家。“和父母闹矛盾很正常。我有时候被我老妈臭骂时,也会想要跑出家门,那样就不用听她的大嗓门了,可我每次都跑不掉,她都是揪着我的耳朵骂我。”山本武爽朗地笑了两声,琥珀色眼瞳映着少女的形影。“你没地方去的话,可以待在这里。”清亮的目光,健气的少年嗓音,干净的善意,他是如此的让人想要信任和亲近。萦绕在洛蕾莱心头的不安,被他消融了。她定定地看了他许久——久到连山本武都觉得有点儿不好意思。正当他打算说点什么时,她忽而浅浅地笑了。一张白莹莹的小脸,笑起来眉目舒展,脸型更圆,像开得正漂亮的饱满白蔷薇,眼睛是点缀在花瓣上的海蓝色宝石。她点了点头。窗户开着,忽而起风,春夜的轻风裹着雨后潮气与青草气味飘进屋内,风沁凉清新,拂动她干透的蓬茸波浪样金发。她分明比他年长一些,身躯却那样娇小,窄肩膀撑不起他的蓝卫衣,圆领口显出雪似的皮肤,纤巧的锁骨。毛茸茸的,软和的,脆弱的。她浅笑着看他。一点儿奇异而陌生的感觉,像是初春新发的藤蔓细丝般轻轻爬上他的心头,令他困惑。“我去给你找被子,你就住我隔壁的客房好了。”略感无措的山本武站起身,离开卧室。洛蕾莱捻起一颗蓝莓芯的巧克力豆吃掉。清冽的雨水、甘甜的白团子、爽口的蓝果子,这构成了她对于黑发琥珀眸的少年的初印象。———离家出走的人通常都不想暴露自己的踪迹。所以,山本武没有告诉朋友们,他暂时收留了一个无处可去的人。校园生活和以往一样,平淡又热闹。阿纲时不时会爆衣,展现出令他刮目相看的强劲实力;狱司动不动就愤怒地掏出鞭炮,表演危险性和趣味性并存的鞭炮节目;笹川每时每刻都很热血,经常邀请他加入拳击部;穿黑西装的小朋友常常出现在并盛校园,设计好玩的黑手党游戏让大家玩。不知不觉间,时间过去了大半个月。他新认识的金发蓝眼的朋友,已经完全不怕他了。黄昏时分,结束了棒球部训练的少年回到家,夕阳为他镀上金橘的釉彩,他正准备开门,听见门内传来一串急促的脚步声。门开了,洛洛仰面看他,蓝眸弯弯。无法说出“欢迎回家”,她就开门迎接他。灿烂的余晖从山本武的后方倾倒进门,他个子太高,投下的阴影几乎将她完全笼罩,她只有头顶被夕阳照到,几缕卷翘的碎发闪着光泽。山本太太十分热心肠,之前买了一些崭新衣物,打算捐给有需要的孩子们,只是寿司店太忙,她一直没腾出空去捐献机构。那一箱衣物叠得整齐,放在储物间。从桥洞下捡回洛洛的第二天,山本武想起了那个箱子,从中找出了她能穿的衣服。她正穿着一条婴儿蓝的连衣裙,这种蓝,尤其显她可爱。洛洛是跑着来给他开门的,趿着对她而言不合脚的、他给自己买来但没穿过的新拖鞋……洛洛站在他的影子里,她满眼都是他。……纤细却有劲的藤蔓在心脏的沃土生长,胸腔内有点满,又有点空,莫名其妙满足的同时又隐约想要更多,少年眨了眨琥珀般的眼瞳,不动声色地思考着这种奇妙感受的意义。今天器械室关得早,山本武没来得及把棒球棍放回去,索性带回了家,洛洛好奇地看着他拎在手中的棒球棍。“这是我去年过生日,我老爹送给我的礼物。”山本武抬脚进家门,反手带上门,他介绍着自己的好搭档,“这家伙超棒的,我用它赢了好多场比赛呢。”“洛洛,你要试着挥一挥嘛?”他伸手把棒球棍递给她。只叫单字“洛”,总觉得不顺口,一向喜欢万事怎么简单怎么来的山本武,从好多天前起就改口叫她“洛洛”了。相处半月,他知道她性格就像是小孩子,好奇心很强,她肯定想碰一碰她鲜少接触的运动器具。他经常被人说“有着不可思议的性格”,但他觉得洛洛比他还不可思议。她简直像是从世外桃源误入尘世的精怪,也可能是从小到大都深居简出的小小姐……她的单纯浓度高达100不等她接过球棍,山本武忽而想起什么,撤了手,把金属物件倚墙摆好。“上头沾了好多汗和灰,等我晚点擦干净它,再给你。”他其实有两根球棍——一根是特殊的,重量奇重,在挥动速度超过300kh时会变成剑;另一根是普通的,就是他今天带回家的这个,她也能拿动。如果是特殊球棍,他不会让她碰,万一她拿不稳砸到自己怎么办。“晚餐吃蛋包饭。”山本武笑着,变戏法似的从书包里掏出一盒东西,“回家路上,甜品屋的老板娘塞给我的。”洛洛接过一大盒泡芙,笑得眉眼弯弯。他如今也知道她是素食主义者,但不是超严格的类型,她会吃鸡蛋、喝牛奶。她是真喜欢吃软乎乎的食物……做好晚饭,看到餐桌上的空纸盒里没有一只泡芙,山本武不由得笑了起来,他摇头道“整整12只呢,你竟然全吃掉了。”其实并没有。洛蕾莱知道泡芙会融化,放在那个名叫“冰箱”的容器里更好——这件事是她第一次吃泡芙时,山本武告诉她的。认识半个月,她已经彻底相信了他,把他视为重要的朋友(尽管她脑内并没有“朋友”这个概念),她不会不顾他,自己吃独食。山本武端着两盘蛋包饭走到餐桌旁,扭头就看到她打开冰箱门,拿出一碟泡芙。这些天,他们吃饭时总是面对面坐着。但出于说不上来的原因,他越来越想和她并排坐。于是他今天就这样做了。少女笑着侧首看他,海蓝眼明丽如星子,献宝似的,把那碟泡芙推到他眼前。两人离得很近,山本武和她对视,他嗅到甜甜的奶油味,不知道是来自碟中的泡芙,还是她的唇齿。……不仅是单纯浓度超标,可爱浓度也是超标。感觉洛洛的脸比奶油还软。被异性告白,是高人气运动系池面的日常生活的一部分。但他从未有过……想捏某个女孩子的脸的念头。运动神经发达导致肢体比思维速度更快——山本武眨了下眼,就发现自己捏住了对方腮帮的软肉。洛蕾莱也眨眼,和他四目对视着,她一脸懵然。“诶……你这些天好像长胖了点儿。”捏了一下她的脸,山本武放下手,认真道。“这样很好,你要多吃点啊,胖一点,身体会更健壮。”……他为什么这样做呢?这是人类表达友善的方式吗?洛蕾莱思索着,那么她也应该做一样的事吧?她也扬手,捏他的脸。一切发生得措不及防,山本武微微瞪大了双眼。可少年体脂率很低,面上只有紧实的皮,没有盈余的肉。洛蕾莱轻轻揪了几下,也没揪住脸肉,心情顿时沮丧,眉头微微蹙起。但是她不放弃,捏完山本武的左脸,又捏右脸。生平从未被母亲以外的女性触碰过脸庞的少年,一时间凝住了,他安静地盯着她,任由她左揪一下、右戳一下他的脸。山本武蓦地抬手,捉住了她的手。大手握住纤手,过了数十秒,才松开。她怎么连手也这么软……短暂的触碰,又在心底激起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。山本武转回头,垂眼看面前盛着晚饭的盘子。他转移话题道“嗯……该吃饭了。”“快吃吧,凉掉了就不好吃了。”少年双手合十,笑了笑,“我开动了。”洛蕾莱不懂得这样做的意义,但她照做,也闭眼合掌,只不过没出声。山本武比她早睁开眼,他侧眼看她。她的神情无比认真,金睫毛一道翘弧,卷卷的刘海过眉。他其实极少留意无关紧要的细节,但不知为何总是忍不住留意她。怎么感觉……他好像有点喜欢她啊。可是他和她才认识没几天诶……正当山本武微微走神,思考着自己的心情的真伪,他被人用手指戳了戳肩膀。他扭过头,嘴边是一只泡芙,被她用叉子举着。[再不吃就要化掉啦。]他从她亮晶晶的蓝眼睛里读到了这样的意思。……好吧,是真的。他定定看着她,咬了一口泡芙。喜欢一个人哪里要那么多理由嘛……就是感觉,很喜欢她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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