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55章 55
2018年6月1日
20:
东京地铁涩谷站13号出口附近,出现直径约400m、禁止普通人出入的“帐”。
受困的人们哭喊着:“把五条悟带过来。”
20:
五条悟进入了“帐”。
20:
五条悟抵达东京地铁地下5层,遇敌两只未登记在册特级咒灵,以及一只受肉之后的九相图。
“终于见到你了啊,五条悟。”
“我是漏壶,是即将杀死你的人。”
头部形似火山的咒灵咧嘴笑了起来,它用独眼打量穿黑衣戴黑眼罩的银发术师。
两个眼眶长着两截树枝、裸着茁实上半身的咒灵,以及扎着海胆样乌黑双髻的青年,都不言不语,注视着他们即将与之抗衡的强大敌人。
“我和花御早就想去见见你了,也想登门拜访一下咒术高专,但某个懦夫让我们不要打草惊蛇,说一切等到6月1日再开始……”火山头独眼咒灵狞笑着,“我为了今天,可是忍了好久啊!”
五条悟双手揣兜站立于地铁轨道上,两侧月台上都是密密麻麻的市民面孔,今天是儿童节,人群中未成年人占比极高。
尽管他深知,在他祓除特级咒灵的战斗中,一定程度上的普通市民的牺牲是无法避免的,可是他看到周围有这么多小孩子,还是一时间觉得无比烦躁恼怒。
这些该死的咒灵……
抱歉,我无法救下你们每个人。但我会尽力拯救你们,也绝对会祓除诅咒。
“你们为了对付我,把涩谷变成这种样子……这还是真是一份糟糕的见面礼。”五条悟冰凉道,“那作为回礼,我也只好祓除你们了。”
“我们筹备了那么久,就是为了让整个涩谷化为一片令你举步维艰的战场,因为顾忌普通人性命而束手束脚的你,是敌不过我们的!”火山头咒灵满面狞恶道,“你要是逃跑,我们就杀了这里的所有人类!”
“是什么让你觉得,我会离开,饶你一命?”
银发男人抬手,扯下了黑色眼罩。
蓝眸眯起,正如无边无垠的湛蓝苍穹沸腾着毁灭性大风暴前夕的滚滚黑云。
“想逃走也逃不走的,是你们这群鬼东西。”
——
20:
地下五层,花御被祓除。
20:
地铁进站,未登记的特级咒灵真人携带大量改造人涌出车厢。
20:
五条悟展开【无量空处】02秒后,将约1000只改造人全灭。
20:
五条悟祓除漏瑚、胀相,真人逃走。
20:
死亡于2017年12月24日的特级诅咒师,夏油杰现身。
——额头有缝合线的黑长发男人,冲五条悟微笑着打招呼,“悟。”
这个人是杰吗?!
肉体、咒力、气息,一模一样。
这到底是怎么回事?!!!
五条悟无法百分百确定对方是否是挚友,可看到那张微笑的面容,他仍是不由自主地想起了太多过往。
蓝瞳急剧收缩,脑内记忆激烈回闪。
三年青春,仿若昨日,又恍如隔世。
——他仅走神一刹那,灰黑块状物就变形延展,将他收束,全身咒力和力气全失。
“你是谁?!”
五条悟激动地大声质问道。
“我的眼睛确认你是杰……但我的灵魂否认你是杰!”
“啊,被发现了。”
“不过我的这具躯体并不是夏油杰本人的躯体哦。”
黑长发男人大笑着,掀开了自己的头盖骨,肉红色的大脑长着一张嘴,也在大笑。
“你没有把夏油杰的尸体交给家入硝子处理,你念私情,埋葬了他。我本来想得到他的尸体,可去到墓地,却只发现了一幅空棺材。这就让我很苦恼了啊,毕竟夏油杰是我计划中不可或缺的关键要素。”
“幸好这是一个有咒术还有科学的时代,欧洲那边有专门研究咒术师的秘密机构,能制造出咒术师的克隆体。——我的身体就是你的挚友的克隆体。”
“唯一的缺点是:克隆体的术式,弱于本体的术式。真正的夏油杰可以吸收无数咒灵,我只能吸收8只咒灵。不过也够用了,我追求质,不追求量。”
假夏油笑着合上了头盖骨。
“但是只要能用这张脸,让你脑内流逝1分钟时间,把你封印到狱门疆内部,我的目的就已经实现了。”
“你封印了我,照样有其他人能杀死你。不论你的目的是什么,你绝对无法得逞。”
被结界术咒物固定住的五条悟,盯着黑长发男人。
“你指你的学生乙骨忧太吗?他和你没得比,也赢不了我,我的手段多到你们难以想象。”
假夏油面上多了轻蔑之色。
“还是说,你觉得你的式神能打败我?狱门疆关闭后,你和你式神的咒力纽带会断开,没有契约者提供咒力的式神,就像是充电线断开、电量有限的电器,不足为惧。”
“而且……我正期盼着她赶过来呢,我也专门为她准备了一份见面礼。”
“五条悟,你知道吗?式神啊,是可以咒灵化的。”
假夏油笑得双眼成了细缝,他从衣襟中取出了一只类似三棱刺的物件。
“我手上的这个咒物,可以让式神堕落成咒灵。”
“本来我想让她成为我的式神,可是我没法子解除你和她之间的契约,你又不可能把她让渡给我。我就只能把她变成咒灵,再吸收掉了。可惜的是……式神转化成咒灵后,无法保持原样,她会变成理性全无的丑陋怪物。哎,我其实更想要一个拥有智商的人形咒灵啊。”
“我会杀了你。”
银发男人目眦欲裂地瞪着黑长发男人。
他的声音如此森寒,所蕴含的浓郁杀意犹如实质,几乎能使世上任何人听后恐惧到精神错乱,却带着丝丝缕缕他自己都没能察觉到的颤意。
“我会,亲手,杀了你。”
向来冷静缜密的大脑好似被投入闪光弹,脑内仅剩一片白得刺痛视网膜的苍白……全身血液骤然凝滞,躯体冷而僵硬如坠冰窟,血液又转瞬逆流,视线天旋地转地眩晕起来……最强的六眼术师初次感受到了何为深深的惊慌。
这个该死的、该死的诅咒师……这个卑鄙又满腹算计的家伙……
不……莲,你千万不要来……敌人针对你设下了陷阱……
疯狂燃烧的愤怒和焦急使得五条悟几乎想要大吼了。
然而,他身在地下五层,他的面前是诅咒师,四面是不明情况的围观人群,他的声音无法传达给任何一名咒术师,更无法传达给她。
“坊间传闻说,你和你的式神关系不一般,看你这副表情,传闻应当是真的了。”假夏油扬了扬眉,“人类和式神么……这真是有趣啊。”
“六眼术师,好好睡个一千年吧。”
“门,闭。”
——
2018年6月1日
21:
咒术界高层,命令在京都执行任务的人形式神百花莲,即刻回到东京。
21:
在拥有传送型术式的京都术师的帮助下,人形式神被传送到东京。
21:
通过监控摄像头,咒术师方面发现五条悟被封印。
21:
涩谷街道上出现了更多的改造人和咒灵,沦为一片魔窟。
21:
咒术界高层和政府高层结束紧急会议,为将一切损失降到最低,决定降下超大型’帐’,罩住整个涩谷,派遣人形式神进入’帐’内,由她单独平定涩谷乱局。
【任务内容:祓除地面和地下的大量咒灵和改造人,营救尚且存活的普通人,找到并带回被封印的五条悟。】
【任务执行者:百花莲。】
多名高专相关术师和高专学生要求加入任务,遭到任务执行者的拒绝。
——
“百花老师,你不能单独去!”
真希情绪激荡,她拦住白发式神的去路。
“虽然老师你很强大,但是敌人真身和数量都不明,要是有多只特级咒灵呢?那样你也会陷入困境!”
狗卷棘沉默地站在一旁,他抬头看着漂浮的式神。
“请不必担心妾身。”
白发式神用手轻抚少女的头顶,她淡淡一笑,柔和嗓音压低了。
“真希,你要仔细听妾身说……”
“五条先生告诉过妾身,‘顽固派’的高层们,对‘改革派’的他,向来心存不满,恨不得诛杀他……五条先生如今被封印,无法庇护他人,妾身认为高层们不会放过此机会,他们极可能会清理‘改革派’的五条先生的相关人员。”
“眼下才9点多,夜还长,而今夜,恐怕是不会太平……”
“真希,请你找到大家,让大家集合,绝对不要分散开来,如此一来,高层也不敢轻举妄动。尤其是夜蛾校长和虎杖君,高层的矛头会首先指向他们,请真希你转告他们,让他们二人多加小心。”
“妾身会进入涩谷,平定乱局,携带封印五条先生的咒物归来。”
“你们留在安全地带,商讨破除封印咒物的方法即可。”
眼镜少女眉头紧锁,满面不赞成,白发式神浅笑着,摇了摇头。
“真希,你是拦不住妾身的。”
“你们这些孩子们,是五条先生重视的生徒,夜蛾校长七海先生等人,是五条先生重视的同伴们,五条先生不希望你们任何人有事,妾身自己也不希望看到你们负伤、残疾、甚至是殒命。”
“实现契约者的愿望,是式神必行的天职,是式神生存的意义,是式神追求的荣誉。”
“为大家的平安,为契约者的愿望,为式神的荣誉……妾身一定要战。”
超大型的“帐”已降下,笼罩住整个涩谷。
白发式神转身,进入“帐”中。
披垂的极长白发让她的背影是一抹雪白,这雪白,没入墨水般的屏障,只余下丝丝涟漪。
在余生,真希和狗卷棘都无数次设想过,如果那时候,他们拦住了她,该有多好啊。
那是他们最后一次见到她。
——
今夜,如此死寂。
由许多名咒术师合力降下的庞大的“帐”,暂时地将化为魔窟的涩谷封锁,阻止改造人和咒灵肆虐到东京市的其他地区,可是这种强效的“帐”维持不了太久,至多2个小时就会消失。
涩谷大部分商店已经断电,结界术又遮蔽了月光,这片昔日在入夜后依旧灯火辉煌的繁闹地界,此刻如同一片黢黑的鬼城,闷热到凝滞的空气中充斥着发腥的气息,隐隐响着清脆多汁的咬嚼声。
白发式神在街道上前行,她的目的地是地下五层。
距离她或远或近的畸形黑影,齐齐看向了她。
素白的手轻轻一挥,地面陡然崩裂,冒出长满尖刺的硕大花藤条,捆住正在进食的一只只畸形黑影,收紧的花藤条挤出凄厉怪叫,黑影被绞断,蠕动的肉块掉落地面,十二单衣的宽大振袖带起清香的风,盖过腥臭味。
百花莲忽而停下了。
街角,立着一道娇小纤细的身影,右手是白骨质双刃长剑,在暗淡夜色中泛着雪亮的异光。那长剑刚刚切掉了一颗畸形脑袋,剑轻轻一甩,甩掉刃身上并不存在的血污。对方转过头来,一双紫光幽幽的眼眸,遥望着她。
“呵。”女孩的圆润小脸上勾起讥笑,“好久不见啊。”
百花莲几乎就要上前一把拥住那个女孩了。
她遏制住了自己,停在原地没有动,总是从容淡定的心绪变得纷乱,她感到苦涩在心间弥漫,连带着嗓音都艰涩发哑了。
她们之间只隔了数十米,这短短的距离,却蕴含着长达百年的隔阂。
“小千……”百花莲很轻地叫了对方一声。
只有她们二人时,她总是唤她“小千”。
“别那样叫我,我和你不熟,你我已经是敌人了。”
千冬那张眉目俏丽却暴躁阴郁的小脸露出冰冷讥刺的笑容,她的瞳孔在幽暗环境光中闪着鬼火般的紫芒。
“你要去救你的契约者,对吗?巧了,我和你顺路。我要把他带走。”
“这是千载难逢的好机会,虽然我杀不了他,但他被关在咒物里,我可以把咒物丢进深海。没人能从大洋中打捞出一个小盒子,他只能一直待在海底,永远别想出来。”
“小千,五条先生同我说过,他在百鬼夜行那天见到了你,你和夏油先生是熟识的……”百花莲的语调轻柔到近乎小心翼翼,“你能告诉我十年前究竟发生了什么吗?你为何叛变成诅咒师?”
“我才不要向你解释,随便你怎么看待我,我根本无所谓……还有,我说过了……”
千冬低下脑袋,浑身微微战栗着,垂在身体两侧的双手紧紧地攥成拳头。
她猛然抬头,眼眶晶亮潮湿,颤着声撕心裂肺地发出大吼——
“别那样叫我啊!!!”
“从你抛弃我的那一天起!!!你已经不再是我的姐姐了!!!!!”
“你为了避免杀死一群追杀你的人类,竟然甘愿把自身封印,你真是善良到令人发笑!你成功地坚守了你的善良之道,你残忍地独留下我一个人!”
她那永远脆亮稚气的嗓音,沉甸甸地满载了百年之久的极致孤独和悲伤,哆嗦着穿透这个灰暗的死亡之夜的闷热凝固的空气,她哭泣着,控诉着,她质问她最爱的存在为何弃她而去。
在她最绝望时,带着她离开地狱的白发女子……给了她温暖庇护后,又为了自身的信念和原则,将她抛下的白发女子……
“我曾经是那样的爱你,我把你视为我的全世界……我真的以为你被人类杀死了……你知道我哭泣了多少天吗?你知道我找遍了多少地方吗?你又知道我这上百年是怎么活的吗?你和我约定了‘束缚’,我甚至被你剥夺了自决的自由……我早就不想活了……我是一个怪物啊!一个没有同类、半人半妖、不会老去的怪物……我像是一只流亡的老鼠,不能在一个地方久留,只能东躲西藏四海漂泊!”
泪水在千冬的眼圈里激烈打转,却始终没有掉落,她咬紧牙关,咽下哭腔,她死也不要在这个将她抛弃的人跟前软弱地大哭。
“你教我要与人为善,可你知道我遇到过多少坏人吗?有人想欺骗我的钱财,有人想挖走我的器官,有人想强暴我,有人想卖掉我……我在这恶心的人间流浪了上百年,我见过每一种坏人,人类根本不值得被爱!”
“你坚定不移地信奉和践行的‘善’,是完全错误的!你错得离谱!我才不要当善人,我才不要爱人类!我——”
千冬未说完的话语,卡在了喉头。
一条柔嫩无刺的花藤条来到她的眼前,替她拭去了眼眶中将坠未坠的泪珠。
“小千……对不起,真的很对不起……是妾身太过自私了……”
“小千……妾身不知道百年间发生了什么,也不知道十年前发生了什么……七海先生和灰原先生在调查十年前的事件的真相——”
千冬扬手打掉了花藤条,打断了百花莲的话。
“我就是货真价实的诅咒师!因为我要报复五条悟,我要为夏油报仇!你是五条悟的式神,你和我是势不两立的敌人!”
百花莲注视着这个她挚爱的孩子,这个她不确定自身是否有勇气杀死的诅咒师,她感到心头好似压着重物般凝重。
尽管她曾经告诉自己,如果小千当真误入了歧途,就由她来亲手终结她……可是当她见到她,她的心脏还是变得疼痛而酸软。
这是她的妹妹啊,是她最疼爱的孩子啊……她如何能忍心杀了她?
百花莲发出了一声叹息。
“小千,夏油先生,会回来的……妾身向你保证。”
“你……你要做什么?!你不会是要……!”千冬倏地瞪大双眼,紫色眼瞳震颤着,“你是疯了吗?!”
千冬已明白了百花莲要做什么,她一见到对方,就察觉到对方身上没有妖核的气息。
百花莲也早已发现,千冬的身上同样没有妖核。
“小千,你的妖核去哪儿了?你和妾身不一样……妾身是式神,体内没了妖核,依靠咒力,依然能维持强韧的躯壳……你是半人半妖,没了妖核,就变得极为脆弱,像是普通人一样……”
“你怎么样关你什么事?你管得太多了!”千冬眉头紧紧拧起,“我的身体,除了不会变老,其他方面确实变得和普通人一样了。但那又如何?我巴不得早点死!你又比我强到哪里去?你体内没有妖核,你一旦咒力耗尽,会立刻死掉!”
“你真是……为了你的契约者,为了一个人类,竟然能做到这种地步吗?!”
“小千,你不也是吗?为了一个人类,走到了这一步。”
夜色如此漆黑,纯白眼眸和幽亮紫眸深深对视。
她们都不是人类,她们为珍视之人而行至此地。
她们曾经是姐妹,她们如今是敌人。
没有谁做错了什么。她若不坚守自身原则,她便不再是她。而她只是伤心了,疲倦了,不愿再费口舌澄清误会。
“小千,妾身有许许多多想和你说的话……可五条先生亟待救援,妾身不能在此逗留了。”
“等今夜过后,你和妾身好好谈谈,好吗?”
“我和你没什么好谈的——”
不等千冬说完话,她脚边的地面忽而长出柔韧而粗壮的花藤,急速缠上她的双腿,以不会疼痛却不容挣脱的强劲力度将她固定在原地。她的上半身能随意动弹,但无济于事,因为这种花藤极为坚韧,她的右手骨刃砍不断。
“喂!你真的要单独去地下吗?!”千冬望着那抹转身离去的身影,高亢地大喊道,“能把五条悟封印的人,一定极为强大!你体内没有妖核,是很容易消散的!你不怕死吗?!”
百花莲回首,对她浅浅一笑。
那笑如此温柔美丽,恍惚间,千冬似乎回到了百年之前,丽日温煦而花丛锦簇的春日庭院,她坐在树梢,双腿晃荡,调皮地摇动树枝降下花瓣雨,洒了树下的白发女子满头的花瓣,白发女子却只是看着她,清浅柔和地笑了。
那一刻,千冬深刻地明白了……哪怕她拒绝解释自己为何杀死广濑夫妇,哪怕她一遍又一遍声称自己是诅咒师,她的姐姐依然相信她不会作恶,她的姐姐依然视她为妹妹。
“妾身必须去,五条先生在等待妾身。”
“小千,你等一会儿,妾身去去就回。”
她多想喊她一声“姐姐”,像是从前那样。
可泪水决堤,她泣不成声,哭得几乎窒息,只能目送那抹白发绿衣的背影远去。
那是她最后一次见到她。
——
白发式神清剿了地下一层至三层的所有改造人和咒灵。
她没有发现一个幸存的人类,她只见到遍地残缺不全的尸体。
在地下四层,她遇到了敌人。
长而宽阔的走廊两侧是商铺,商铺的门口垂下卷帘门,脸部遍布缝合印记的灰蓝发青年站在走廊尽头,他注目着走廊另一头的白发式神。
“你叫百花莲,我认识你,但你不认识我。你好啊,我叫真人。”
“花御、漏瑚、胀相,都被那个银发术师祓除了。”
“只剩下我、陀艮、和一个人类诅咒师了。我这边真的缺人啊,你来加入我们好不好?式神和咒灵没什么区别,我们算是同类啊。”
那张富有镜花水月式美感的面容,抹灭所有柔意,余下无尽冷意。
“你这秽物,竟敢将妾身与你相提并论?妾身会杀了你。”
“好凶哦。可是呢,你不仅杀不了我,还带不走五条悟,你甚至救不了任何一个普通人。”
真人诡异地笑了起来——在他的记忆中,黑长发男人笑着喝了一口茶。
“五条悟的式神,和他一样,都是单打独斗时,最能发挥出实力的类型。所以,我们要用普通人去困住他和她。”
“百花莲虽然不如五条悟强大,但也非常非常棘手……如果她有五条悟给她无限地提供咒力,我们很难赢过她。好在狱门疆可以隔绝咒力纽带。等到实施计划那天,五条悟被关进狱门疆,无法给她传输咒力。我们只要尽量消耗她,就能打败她。”
“她比五条悟好对付,她的冷酷程度比他低,她十分在乎人类的性命。真人,你到时候就用改造人和人类,将她围困,让她束手束脚难以战斗,你再趁乱攻击她。”
“但别杀了她,我要将她咒灵化,再收为己用。
回忆闪电般在脑海内掠过,真人面上的笑弧越发巨大。
“百花莲,我听说你很喜欢人类。”
“那么,你喜欢改造人吗?”
青年的嘴角像是裂口女一样裂开到极致,他站在走廊末尾,他的躯干骤然变形,两条胳膊拉长十几米,化为扁平而锋锐的软剑,猛烈抽向两边商铺的卷帘门。
一扇扇闭合的卷帘门,被尽数捅破,店内的情形显露出来。
每间店,都挤满了人。
每个人,都睁开了眼。
至少有三百人,有些人好似睡醒,自然且茫然,有些人好似发病,激烈抽搐起来。
——后者顷刻间就异化,从头到脚畸变膨胀,沦为奇形怪状的可怖怪物,嘶吼着扑向正常人。尖叫声哭喊声求救声好似成百上千枚炸弹一样杂乱爆开,怪物在吃人,活人在逃窜,鲜血四溅,染红了地下四层这个崭新的人间地狱。
打造了地狱的灰蓝发青年笑得扭曲而残忍,他张开恢复正常的双臂,如同一个站在舞台上得意展示技艺的魔术师。
“喜爱人类的百花式神,你要怎么做呢?”
白发式神看着他,那白眸的目光凛冽岑寂仿若极寒冰原。
在她周围,十多个改造人全部被巨型莲叶裹住碾碎,她浮空而立,她的脚下,从闭合的莲叶的罅隙,溢出改造人的血液,嫣红液体坠落地面蜿蜒扩散,她的声线好像也沾上了渗人的血气。
“秽物,你以为你在同谁战斗?”
无数的硕大的雪白莲花和墨绿莲叶凭空惊现,整个地下四层化为一片奇异的花海。
怒放的莲花包住每一个普通人,重重叠叠的白色莲瓣转瞬完全合拢变成花苞。
莲叶裹住每一个改造人,将它们挤压成血泥。
改造人的鲜血从莲叶缝隙中流下,流淌铺满地面,上百枚洁白花苞掉落地上,犹如安谧地躺在赤红河滩中的巨型蚕茧。
下一秒,许多条粗壮的花藤破开地板,触须般迅猛敏捷地卷起每一枚莲花苞,把它们全都带到式神的背后。
式神的后方就是楼梯,往上就是地下三层,那些花藤卷着上百枚莲花苞,迅速地爬向地下三层。
这一切发生得极快,仅用去短短几十秒,真人不禁睁大双眼,神情多了几分惊叹。
“哇哦……你竟然能如此精密操控自身的术式,我都要怀疑你也有‘六眼’了……该说不愧是六眼术师的式神吗?你和他有很多相似之处啊。你真该照照镜子,你看着好疯哦,和你的契约者也太像了。”
“哎呀,差点忘了,你和我们咒灵一样,在镜中是透明人,也拍不出照片。”
真人的语气恰似友好闲聊,他的双手却再次变形,化为巨大弯刀。
“你没有契约者为你持续输送咒力,为救人又用掉了大量储备咒力,你现在超难受的吧。”
“电量不多的你,和我一对一,你的胜算会很低哦。”
消耗了过多咒力的白发式神,本就皎白的面容变得更白,不点自红的嘴唇褪去红润。
她不带表情地扬起下巴,冷然道。
“将死之物,一派妄言。”
“那就来看看究竟是谁在说大话吧。”
灰蓝发青年狰狞地笑着,俯身冲向白发式神。
——
千冬被花藤锢住双腿无法移动,已有20分钟了。
好在上半身依然自由,不少改造人和咒灵兴致勃勃地冲向她,被她用右手骨剑,削成了碎肉。
千冬是带着点黑色幽默细胞的,她觉得自己现在像个固定绞肉桩。
满心只想去到姐姐身边,她暴躁焦急到快炸裂了。
“你这是什么造型……?”
猛不丁,在她的后方,响起全然陌生、却带着浓浓熟悉感的男性嗓音,她的紫瞳孔颤了颤。
这个毫无起伏的扁平调子……她这辈子只听过一个人有这种半死不活的语调……
说话者,来到了她的正前方。
两者身高悬殊太大,千冬要高高仰起头,才能看清对方的面庞。
“我以为诅咒师会活得很自由自在,”金发男人抬手推了推鼻梁上的护目镜,面无表情道,“可你看着并不是很自由。”
“……”
千冬摆出了半月形死鱼眼。
“啧,臭小鬼,你果然未老先衰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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东京地铁涩谷站13号出口附近,出现直径约400m、禁止普通人出入的“帐”。
受困的人们哭喊着:“把五条悟带过来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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五条悟进入了“帐”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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五条悟抵达东京地铁地下5层,遇敌两只未登记在册特级咒灵,以及一只受肉之后的九相图。
“终于见到你了啊,五条悟。”
“我是漏壶,是即将杀死你的人。”
头部形似火山的咒灵咧嘴笑了起来,它用独眼打量穿黑衣戴黑眼罩的银发术师。
两个眼眶长着两截树枝、裸着茁实上半身的咒灵,以及扎着海胆样乌黑双髻的青年,都不言不语,注视着他们即将与之抗衡的强大敌人。
“我和花御早就想去见见你了,也想登门拜访一下咒术高专,但某个懦夫让我们不要打草惊蛇,说一切等到6月1日再开始……”火山头独眼咒灵狞笑着,“我为了今天,可是忍了好久啊!”
五条悟双手揣兜站立于地铁轨道上,两侧月台上都是密密麻麻的市民面孔,今天是儿童节,人群中未成年人占比极高。
尽管他深知,在他祓除特级咒灵的战斗中,一定程度上的普通市民的牺牲是无法避免的,可是他看到周围有这么多小孩子,还是一时间觉得无比烦躁恼怒。
这些该死的咒灵……
抱歉,我无法救下你们每个人。但我会尽力拯救你们,也绝对会祓除诅咒。
“你们为了对付我,把涩谷变成这种样子……这还是真是一份糟糕的见面礼。”五条悟冰凉道,“那作为回礼,我也只好祓除你们了。”
“我们筹备了那么久,就是为了让整个涩谷化为一片令你举步维艰的战场,因为顾忌普通人性命而束手束脚的你,是敌不过我们的!”火山头咒灵满面狞恶道,“你要是逃跑,我们就杀了这里的所有人类!”
“是什么让你觉得,我会离开,饶你一命?”
银发男人抬手,扯下了黑色眼罩。
蓝眸眯起,正如无边无垠的湛蓝苍穹沸腾着毁灭性大风暴前夕的滚滚黑云。
“想逃走也逃不走的,是你们这群鬼东西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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地下五层,花御被祓除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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地铁进站,未登记的特级咒灵真人携带大量改造人涌出车厢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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五条悟展开【无量空处】02秒后,将约1000只改造人全灭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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五条悟祓除漏瑚、胀相,真人逃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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死亡于2017年12月24日的特级诅咒师,夏油杰现身。
——额头有缝合线的黑长发男人,冲五条悟微笑着打招呼,“悟。”
这个人是杰吗?!
肉体、咒力、气息,一模一样。
这到底是怎么回事?!!!
五条悟无法百分百确定对方是否是挚友,可看到那张微笑的面容,他仍是不由自主地想起了太多过往。
蓝瞳急剧收缩,脑内记忆激烈回闪。
三年青春,仿若昨日,又恍如隔世。
——他仅走神一刹那,灰黑块状物就变形延展,将他收束,全身咒力和力气全失。
“你是谁?!”
五条悟激动地大声质问道。
“我的眼睛确认你是杰……但我的灵魂否认你是杰!”
“啊,被发现了。”
“不过我的这具躯体并不是夏油杰本人的躯体哦。”
黑长发男人大笑着,掀开了自己的头盖骨,肉红色的大脑长着一张嘴,也在大笑。
“你没有把夏油杰的尸体交给家入硝子处理,你念私情,埋葬了他。我本来想得到他的尸体,可去到墓地,却只发现了一幅空棺材。这就让我很苦恼了啊,毕竟夏油杰是我计划中不可或缺的关键要素。”
“幸好这是一个有咒术还有科学的时代,欧洲那边有专门研究咒术师的秘密机构,能制造出咒术师的克隆体。——我的身体就是你的挚友的克隆体。”
“唯一的缺点是:克隆体的术式,弱于本体的术式。真正的夏油杰可以吸收无数咒灵,我只能吸收8只咒灵。不过也够用了,我追求质,不追求量。”
假夏油笑着合上了头盖骨。
“但是只要能用这张脸,让你脑内流逝1分钟时间,把你封印到狱门疆内部,我的目的就已经实现了。”
“你封印了我,照样有其他人能杀死你。不论你的目的是什么,你绝对无法得逞。”
被结界术咒物固定住的五条悟,盯着黑长发男人。
“你指你的学生乙骨忧太吗?他和你没得比,也赢不了我,我的手段多到你们难以想象。”
假夏油面上多了轻蔑之色。
“还是说,你觉得你的式神能打败我?狱门疆关闭后,你和你式神的咒力纽带会断开,没有契约者提供咒力的式神,就像是充电线断开、电量有限的电器,不足为惧。”
“而且……我正期盼着她赶过来呢,我也专门为她准备了一份见面礼。”
“五条悟,你知道吗?式神啊,是可以咒灵化的。”
假夏油笑得双眼成了细缝,他从衣襟中取出了一只类似三棱刺的物件。
“我手上的这个咒物,可以让式神堕落成咒灵。”
“本来我想让她成为我的式神,可是我没法子解除你和她之间的契约,你又不可能把她让渡给我。我就只能把她变成咒灵,再吸收掉了。可惜的是……式神转化成咒灵后,无法保持原样,她会变成理性全无的丑陋怪物。哎,我其实更想要一个拥有智商的人形咒灵啊。”
“我会杀了你。”
银发男人目眦欲裂地瞪着黑长发男人。
他的声音如此森寒,所蕴含的浓郁杀意犹如实质,几乎能使世上任何人听后恐惧到精神错乱,却带着丝丝缕缕他自己都没能察觉到的颤意。
“我会,亲手,杀了你。”
向来冷静缜密的大脑好似被投入闪光弹,脑内仅剩一片白得刺痛视网膜的苍白……全身血液骤然凝滞,躯体冷而僵硬如坠冰窟,血液又转瞬逆流,视线天旋地转地眩晕起来……最强的六眼术师初次感受到了何为深深的惊慌。
这个该死的、该死的诅咒师……这个卑鄙又满腹算计的家伙……
不……莲,你千万不要来……敌人针对你设下了陷阱……
疯狂燃烧的愤怒和焦急使得五条悟几乎想要大吼了。
然而,他身在地下五层,他的面前是诅咒师,四面是不明情况的围观人群,他的声音无法传达给任何一名咒术师,更无法传达给她。
“坊间传闻说,你和你的式神关系不一般,看你这副表情,传闻应当是真的了。”假夏油扬了扬眉,“人类和式神么……这真是有趣啊。”
“六眼术师,好好睡个一千年吧。”
“门,闭。”
——
2018年6月1日
21:
咒术界高层,命令在京都执行任务的人形式神百花莲,即刻回到东京。
21:
在拥有传送型术式的京都术师的帮助下,人形式神被传送到东京。
21:
通过监控摄像头,咒术师方面发现五条悟被封印。
21:
涩谷街道上出现了更多的改造人和咒灵,沦为一片魔窟。
21:
咒术界高层和政府高层结束紧急会议,为将一切损失降到最低,决定降下超大型’帐’,罩住整个涩谷,派遣人形式神进入’帐’内,由她单独平定涩谷乱局。
【任务内容:祓除地面和地下的大量咒灵和改造人,营救尚且存活的普通人,找到并带回被封印的五条悟。】
【任务执行者:百花莲。】
多名高专相关术师和高专学生要求加入任务,遭到任务执行者的拒绝。
——
“百花老师,你不能单独去!”
真希情绪激荡,她拦住白发式神的去路。
“虽然老师你很强大,但是敌人真身和数量都不明,要是有多只特级咒灵呢?那样你也会陷入困境!”
狗卷棘沉默地站在一旁,他抬头看着漂浮的式神。
“请不必担心妾身。”
白发式神用手轻抚少女的头顶,她淡淡一笑,柔和嗓音压低了。
“真希,你要仔细听妾身说……”
“五条先生告诉过妾身,‘顽固派’的高层们,对‘改革派’的他,向来心存不满,恨不得诛杀他……五条先生如今被封印,无法庇护他人,妾身认为高层们不会放过此机会,他们极可能会清理‘改革派’的五条先生的相关人员。”
“眼下才9点多,夜还长,而今夜,恐怕是不会太平……”
“真希,请你找到大家,让大家集合,绝对不要分散开来,如此一来,高层也不敢轻举妄动。尤其是夜蛾校长和虎杖君,高层的矛头会首先指向他们,请真希你转告他们,让他们二人多加小心。”
“妾身会进入涩谷,平定乱局,携带封印五条先生的咒物归来。”
“你们留在安全地带,商讨破除封印咒物的方法即可。”
眼镜少女眉头紧锁,满面不赞成,白发式神浅笑着,摇了摇头。
“真希,你是拦不住妾身的。”
“你们这些孩子们,是五条先生重视的生徒,夜蛾校长七海先生等人,是五条先生重视的同伴们,五条先生不希望你们任何人有事,妾身自己也不希望看到你们负伤、残疾、甚至是殒命。”
“实现契约者的愿望,是式神必行的天职,是式神生存的意义,是式神追求的荣誉。”
“为大家的平安,为契约者的愿望,为式神的荣誉……妾身一定要战。”
超大型的“帐”已降下,笼罩住整个涩谷。
白发式神转身,进入“帐”中。
披垂的极长白发让她的背影是一抹雪白,这雪白,没入墨水般的屏障,只余下丝丝涟漪。
在余生,真希和狗卷棘都无数次设想过,如果那时候,他们拦住了她,该有多好啊。
那是他们最后一次见到她。
——
今夜,如此死寂。
由许多名咒术师合力降下的庞大的“帐”,暂时地将化为魔窟的涩谷封锁,阻止改造人和咒灵肆虐到东京市的其他地区,可是这种强效的“帐”维持不了太久,至多2个小时就会消失。
涩谷大部分商店已经断电,结界术又遮蔽了月光,这片昔日在入夜后依旧灯火辉煌的繁闹地界,此刻如同一片黢黑的鬼城,闷热到凝滞的空气中充斥着发腥的气息,隐隐响着清脆多汁的咬嚼声。
白发式神在街道上前行,她的目的地是地下五层。
距离她或远或近的畸形黑影,齐齐看向了她。
素白的手轻轻一挥,地面陡然崩裂,冒出长满尖刺的硕大花藤条,捆住正在进食的一只只畸形黑影,收紧的花藤条挤出凄厉怪叫,黑影被绞断,蠕动的肉块掉落地面,十二单衣的宽大振袖带起清香的风,盖过腥臭味。
百花莲忽而停下了。
街角,立着一道娇小纤细的身影,右手是白骨质双刃长剑,在暗淡夜色中泛着雪亮的异光。那长剑刚刚切掉了一颗畸形脑袋,剑轻轻一甩,甩掉刃身上并不存在的血污。对方转过头来,一双紫光幽幽的眼眸,遥望着她。
“呵。”女孩的圆润小脸上勾起讥笑,“好久不见啊。”
百花莲几乎就要上前一把拥住那个女孩了。
她遏制住了自己,停在原地没有动,总是从容淡定的心绪变得纷乱,她感到苦涩在心间弥漫,连带着嗓音都艰涩发哑了。
她们之间只隔了数十米,这短短的距离,却蕴含着长达百年的隔阂。
“小千……”百花莲很轻地叫了对方一声。
只有她们二人时,她总是唤她“小千”。
“别那样叫我,我和你不熟,你我已经是敌人了。”
千冬那张眉目俏丽却暴躁阴郁的小脸露出冰冷讥刺的笑容,她的瞳孔在幽暗环境光中闪着鬼火般的紫芒。
“你要去救你的契约者,对吗?巧了,我和你顺路。我要把他带走。”
“这是千载难逢的好机会,虽然我杀不了他,但他被关在咒物里,我可以把咒物丢进深海。没人能从大洋中打捞出一个小盒子,他只能一直待在海底,永远别想出来。”
“小千,五条先生同我说过,他在百鬼夜行那天见到了你,你和夏油先生是熟识的……”百花莲的语调轻柔到近乎小心翼翼,“你能告诉我十年前究竟发生了什么吗?你为何叛变成诅咒师?”
“我才不要向你解释,随便你怎么看待我,我根本无所谓……还有,我说过了……”
千冬低下脑袋,浑身微微战栗着,垂在身体两侧的双手紧紧地攥成拳头。
她猛然抬头,眼眶晶亮潮湿,颤着声撕心裂肺地发出大吼——
“别那样叫我啊!!!”
“从你抛弃我的那一天起!!!你已经不再是我的姐姐了!!!!!”
“你为了避免杀死一群追杀你的人类,竟然甘愿把自身封印,你真是善良到令人发笑!你成功地坚守了你的善良之道,你残忍地独留下我一个人!”
她那永远脆亮稚气的嗓音,沉甸甸地满载了百年之久的极致孤独和悲伤,哆嗦着穿透这个灰暗的死亡之夜的闷热凝固的空气,她哭泣着,控诉着,她质问她最爱的存在为何弃她而去。
在她最绝望时,带着她离开地狱的白发女子……给了她温暖庇护后,又为了自身的信念和原则,将她抛下的白发女子……
“我曾经是那样的爱你,我把你视为我的全世界……我真的以为你被人类杀死了……你知道我哭泣了多少天吗?你知道我找遍了多少地方吗?你又知道我这上百年是怎么活的吗?你和我约定了‘束缚’,我甚至被你剥夺了自决的自由……我早就不想活了……我是一个怪物啊!一个没有同类、半人半妖、不会老去的怪物……我像是一只流亡的老鼠,不能在一个地方久留,只能东躲西藏四海漂泊!”
泪水在千冬的眼圈里激烈打转,却始终没有掉落,她咬紧牙关,咽下哭腔,她死也不要在这个将她抛弃的人跟前软弱地大哭。
“你教我要与人为善,可你知道我遇到过多少坏人吗?有人想欺骗我的钱财,有人想挖走我的器官,有人想强暴我,有人想卖掉我……我在这恶心的人间流浪了上百年,我见过每一种坏人,人类根本不值得被爱!”
“你坚定不移地信奉和践行的‘善’,是完全错误的!你错得离谱!我才不要当善人,我才不要爱人类!我——”
千冬未说完的话语,卡在了喉头。
一条柔嫩无刺的花藤条来到她的眼前,替她拭去了眼眶中将坠未坠的泪珠。
“小千……对不起,真的很对不起……是妾身太过自私了……”
“小千……妾身不知道百年间发生了什么,也不知道十年前发生了什么……七海先生和灰原先生在调查十年前的事件的真相——”
千冬扬手打掉了花藤条,打断了百花莲的话。
“我就是货真价实的诅咒师!因为我要报复五条悟,我要为夏油报仇!你是五条悟的式神,你和我是势不两立的敌人!”
百花莲注视着这个她挚爱的孩子,这个她不确定自身是否有勇气杀死的诅咒师,她感到心头好似压着重物般凝重。
尽管她曾经告诉自己,如果小千当真误入了歧途,就由她来亲手终结她……可是当她见到她,她的心脏还是变得疼痛而酸软。
这是她的妹妹啊,是她最疼爱的孩子啊……她如何能忍心杀了她?
百花莲发出了一声叹息。
“小千,夏油先生,会回来的……妾身向你保证。”
“你……你要做什么?!你不会是要……!”千冬倏地瞪大双眼,紫色眼瞳震颤着,“你是疯了吗?!”
千冬已明白了百花莲要做什么,她一见到对方,就察觉到对方身上没有妖核的气息。
百花莲也早已发现,千冬的身上同样没有妖核。
“小千,你的妖核去哪儿了?你和妾身不一样……妾身是式神,体内没了妖核,依靠咒力,依然能维持强韧的躯壳……你是半人半妖,没了妖核,就变得极为脆弱,像是普通人一样……”
“你怎么样关你什么事?你管得太多了!”千冬眉头紧紧拧起,“我的身体,除了不会变老,其他方面确实变得和普通人一样了。但那又如何?我巴不得早点死!你又比我强到哪里去?你体内没有妖核,你一旦咒力耗尽,会立刻死掉!”
“你真是……为了你的契约者,为了一个人类,竟然能做到这种地步吗?!”
“小千,你不也是吗?为了一个人类,走到了这一步。”
夜色如此漆黑,纯白眼眸和幽亮紫眸深深对视。
她们都不是人类,她们为珍视之人而行至此地。
她们曾经是姐妹,她们如今是敌人。
没有谁做错了什么。她若不坚守自身原则,她便不再是她。而她只是伤心了,疲倦了,不愿再费口舌澄清误会。
“小千,妾身有许许多多想和你说的话……可五条先生亟待救援,妾身不能在此逗留了。”
“等今夜过后,你和妾身好好谈谈,好吗?”
“我和你没什么好谈的——”
不等千冬说完话,她脚边的地面忽而长出柔韧而粗壮的花藤,急速缠上她的双腿,以不会疼痛却不容挣脱的强劲力度将她固定在原地。她的上半身能随意动弹,但无济于事,因为这种花藤极为坚韧,她的右手骨刃砍不断。
“喂!你真的要单独去地下吗?!”千冬望着那抹转身离去的身影,高亢地大喊道,“能把五条悟封印的人,一定极为强大!你体内没有妖核,是很容易消散的!你不怕死吗?!”
百花莲回首,对她浅浅一笑。
那笑如此温柔美丽,恍惚间,千冬似乎回到了百年之前,丽日温煦而花丛锦簇的春日庭院,她坐在树梢,双腿晃荡,调皮地摇动树枝降下花瓣雨,洒了树下的白发女子满头的花瓣,白发女子却只是看着她,清浅柔和地笑了。
那一刻,千冬深刻地明白了……哪怕她拒绝解释自己为何杀死广濑夫妇,哪怕她一遍又一遍声称自己是诅咒师,她的姐姐依然相信她不会作恶,她的姐姐依然视她为妹妹。
“妾身必须去,五条先生在等待妾身。”
“小千,你等一会儿,妾身去去就回。”
她多想喊她一声“姐姐”,像是从前那样。
可泪水决堤,她泣不成声,哭得几乎窒息,只能目送那抹白发绿衣的背影远去。
那是她最后一次见到她。
——
白发式神清剿了地下一层至三层的所有改造人和咒灵。
她没有发现一个幸存的人类,她只见到遍地残缺不全的尸体。
在地下四层,她遇到了敌人。
长而宽阔的走廊两侧是商铺,商铺的门口垂下卷帘门,脸部遍布缝合印记的灰蓝发青年站在走廊尽头,他注目着走廊另一头的白发式神。
“你叫百花莲,我认识你,但你不认识我。你好啊,我叫真人。”
“花御、漏瑚、胀相,都被那个银发术师祓除了。”
“只剩下我、陀艮、和一个人类诅咒师了。我这边真的缺人啊,你来加入我们好不好?式神和咒灵没什么区别,我们算是同类啊。”
那张富有镜花水月式美感的面容,抹灭所有柔意,余下无尽冷意。
“你这秽物,竟敢将妾身与你相提并论?妾身会杀了你。”
“好凶哦。可是呢,你不仅杀不了我,还带不走五条悟,你甚至救不了任何一个普通人。”
真人诡异地笑了起来——在他的记忆中,黑长发男人笑着喝了一口茶。
“五条悟的式神,和他一样,都是单打独斗时,最能发挥出实力的类型。所以,我们要用普通人去困住他和她。”
“百花莲虽然不如五条悟强大,但也非常非常棘手……如果她有五条悟给她无限地提供咒力,我们很难赢过她。好在狱门疆可以隔绝咒力纽带。等到实施计划那天,五条悟被关进狱门疆,无法给她传输咒力。我们只要尽量消耗她,就能打败她。”
“她比五条悟好对付,她的冷酷程度比他低,她十分在乎人类的性命。真人,你到时候就用改造人和人类,将她围困,让她束手束脚难以战斗,你再趁乱攻击她。”
“但别杀了她,我要将她咒灵化,再收为己用。
回忆闪电般在脑海内掠过,真人面上的笑弧越发巨大。
“百花莲,我听说你很喜欢人类。”
“那么,你喜欢改造人吗?”
青年的嘴角像是裂口女一样裂开到极致,他站在走廊末尾,他的躯干骤然变形,两条胳膊拉长十几米,化为扁平而锋锐的软剑,猛烈抽向两边商铺的卷帘门。
一扇扇闭合的卷帘门,被尽数捅破,店内的情形显露出来。
每间店,都挤满了人。
每个人,都睁开了眼。
至少有三百人,有些人好似睡醒,自然且茫然,有些人好似发病,激烈抽搐起来。
——后者顷刻间就异化,从头到脚畸变膨胀,沦为奇形怪状的可怖怪物,嘶吼着扑向正常人。尖叫声哭喊声求救声好似成百上千枚炸弹一样杂乱爆开,怪物在吃人,活人在逃窜,鲜血四溅,染红了地下四层这个崭新的人间地狱。
打造了地狱的灰蓝发青年笑得扭曲而残忍,他张开恢复正常的双臂,如同一个站在舞台上得意展示技艺的魔术师。
“喜爱人类的百花式神,你要怎么做呢?”
白发式神看着他,那白眸的目光凛冽岑寂仿若极寒冰原。
在她周围,十多个改造人全部被巨型莲叶裹住碾碎,她浮空而立,她的脚下,从闭合的莲叶的罅隙,溢出改造人的血液,嫣红液体坠落地面蜿蜒扩散,她的声线好像也沾上了渗人的血气。
“秽物,你以为你在同谁战斗?”
无数的硕大的雪白莲花和墨绿莲叶凭空惊现,整个地下四层化为一片奇异的花海。
怒放的莲花包住每一个普通人,重重叠叠的白色莲瓣转瞬完全合拢变成花苞。
莲叶裹住每一个改造人,将它们挤压成血泥。
改造人的鲜血从莲叶缝隙中流下,流淌铺满地面,上百枚洁白花苞掉落地上,犹如安谧地躺在赤红河滩中的巨型蚕茧。
下一秒,许多条粗壮的花藤破开地板,触须般迅猛敏捷地卷起每一枚莲花苞,把它们全都带到式神的背后。
式神的后方就是楼梯,往上就是地下三层,那些花藤卷着上百枚莲花苞,迅速地爬向地下三层。
这一切发生得极快,仅用去短短几十秒,真人不禁睁大双眼,神情多了几分惊叹。
“哇哦……你竟然能如此精密操控自身的术式,我都要怀疑你也有‘六眼’了……该说不愧是六眼术师的式神吗?你和他有很多相似之处啊。你真该照照镜子,你看着好疯哦,和你的契约者也太像了。”
“哎呀,差点忘了,你和我们咒灵一样,在镜中是透明人,也拍不出照片。”
真人的语气恰似友好闲聊,他的双手却再次变形,化为巨大弯刀。
“你没有契约者为你持续输送咒力,为救人又用掉了大量储备咒力,你现在超难受的吧。”
“电量不多的你,和我一对一,你的胜算会很低哦。”
消耗了过多咒力的白发式神,本就皎白的面容变得更白,不点自红的嘴唇褪去红润。
她不带表情地扬起下巴,冷然道。
“将死之物,一派妄言。”
“那就来看看究竟是谁在说大话吧。”
灰蓝发青年狰狞地笑着,俯身冲向白发式神。
——
千冬被花藤锢住双腿无法移动,已有20分钟了。
好在上半身依然自由,不少改造人和咒灵兴致勃勃地冲向她,被她用右手骨剑,削成了碎肉。
千冬是带着点黑色幽默细胞的,她觉得自己现在像个固定绞肉桩。
满心只想去到姐姐身边,她暴躁焦急到快炸裂了。
“你这是什么造型……?”
猛不丁,在她的后方,响起全然陌生、却带着浓浓熟悉感的男性嗓音,她的紫瞳孔颤了颤。
这个毫无起伏的扁平调子……她这辈子只听过一个人有这种半死不活的语调……
说话者,来到了她的正前方。
两者身高悬殊太大,千冬要高高仰起头,才能看清对方的面庞。
“我以为诅咒师会活得很自由自在,”金发男人抬手推了推鼻梁上的护目镜,面无表情道,“可你看着并不是很自由。”
“……”
千冬摆出了半月形死鱼眼。
“啧,臭小鬼,你果然未老先衰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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